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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如何用“机”释道

来源:解放日报 | 杨小明 任春光  2018年07月25日09:11

酷暑时节、西子湖畔,“神机妙算:世界织机与织造艺术”正在中国丝绸博物馆展出。前言开篇即引中国科技史权威李约瑟的话说:“在中国古代汉语中,机不只是指织机,而且指机智以及智慧。”

飞机、手机、计算机,机遇、机智、占先机,机要秘书、机关部处、机密文件,相机行事、随机应变、神机妙算……我们每天都在说“机”、用“机”,但“机”的源流和内涵似乎早已淡出公众的视野。一段时间以来,不少人将“机”解读为纺织机。它有别于西方码头的起重机,被视为中国农桑文明与西方商业文明差异的具体体现。但也有观点提出,“机”最早应指“弩机”。在功用上,“机”更是特指控制驽、弓等发射的机关。

机械可以节省人工却容易让人做事取巧

机,曾经是中国古人仰望星空、内省道德的一个独特视角。庄子就特别重视其中的科技与社会隐喻,并分别借助寓言、重言和卮言的写作风格来三窥于“道”。

在《天地》中,有这样一则寓言:话说子贡出使楚国返回晋国,途经汉水南岸,偶遇一位老者正在浇灌菜园。只见老者挖通地道,抱起陶瓮,下到井口,灌满井水,再抱着陶瓮颤巍巍地将水倒到地沟缝里。子贡上去边帮忙边建议:“我给您推荐一种机械,一天可以浇百区之田,又省力又高效。”老者不解,仰头问道:“有何见教?”子贡扬声说:“将木头凿成汲水的机械,后重前轻,一俯一仰,抽水上来,哗啦流淌。这就是桔槔。”

子贡出于好心,未曾料到招来一顿教训。老者先是愤怒,随后笑道:“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在老者看来,子贡是在给自己挖坑:机械可以节省人工,却是让人做事取巧。取巧耍滑形成习惯,内心就会不再纯洁。内心不再纯洁无邪,就会心浮气躁不安。空明的心充满浮躁,就不能再感知大道。

从“机械”到“机事”,从“机事”到“机心”,从“机心存胸”到“纯白不备”,从“纯白不备”到“神生不定”,从“神生不定”到“道之不载”……层层递进,一气呵成。一句话,机巧让人迷失天性。

老者一席话,让能言善辩的子贡惭愧无比、低头不语。走出30里外,方才恢复常态。老者的话,彻底颠覆了子贡的三观。在他心中,天下只有老师孔子一位圣人,未曾想到浇菜园子的老者一点也不差。孔子常训导:出力小而功效大,才是圣人之道。这位老者却说出了完全相反的道理。本就聪明的子贡,很快有了新的感悟:“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这段环环相扣、前后呼应的警句,既是对其师说教的反叛,也是对老者教诲的反思。

园圃老者认为保全精神就是保全道德,远离机巧、返璞归真才能真正成就大道。不然,个个心浮气躁,都会去钻营投机,不肯踏实做事。在庄子的理念里,上古时期,君王虽在位,却无心治世,效法天道,无为而治,百姓也淳朴率真,于是天下承平;及至黄帝以后,有为而治,并以仁爱、忠义规诫百姓,奸猾之习大兴,社会堕落不已。对“相呴以湿,相濡以沫”的“仁义”,庄子更是认为这是环境恶化后的无奈之举,艰难困顿不说,还难以为继,“不如相忘于江湖”,即回归自然之中,鱼儿自然会忘掉脆弱以及虚伪的“仁义”。

所以,庄子认为,“仁义”不过是统治者借圣人之名强加于民的“心网”。他大声疾呼:“圣人生,而大盗起”,“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进而主张“绝圣弃智”、“使民不争”。

与这则寓言相呼应,孔子的理念是正因为天下无道,才想以我之道去变革天下之无道。如果天下有道,也就用不着我去劳神费心、东奔西走了。看来,孔子的历史观与老庄并无二致,不然也就没有“礼崩乐坏”的悲叹了。只是孔子竭力以“仁义”之道去变革风气;老庄则认为“仁义”既是社会衰微的结果,也是历史退步的渊薮,从而主张回归“小国寡民”的上古社会。我们为孔子的执着感动,也为庄子的智慧而叹服。

祛除精神上的外在累赘才能得心应手、通达于道

庄子认为“机械”、“机事”会生“机心”,使人“纯白不备”、“神生不定”,以至“道之不载”。这是否表明庄子反对人们去认知和把握“机”呢?

《天运篇》里,庄子用重言即重述和援引的形式,虚拟了“有人”与卜者巫咸祒的对话:“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

数行之间,14个问题,句句精绝。特别是5个“乎”,想象瑰奇、哲理深刻,比之后来屈原的《天问》精简许多、生动许多。特别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一语,点破天地运行、万物变化一定有“机”在背后起作用。这里,“机”就等同于庄子心中的“道”,有规律和法则之意。

事实上,庄子非但不反对领悟和驾驭“机”,而且认为只有认知了“机”、把握住“道”,人才能摆脱“必然王国”的束缚,迈向“自由王国”的彼岸,才能优游地生、快意地活,才能自由翱翔、纵情歌唱,“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这很有点康德为自然界立法的味道了。为此,庄子创作了庖丁解牛、痀偻承蜩、吕梁丈夫、削木为鐻以及津人操舟、轮扁斫轮等汪洋恣意的寓言故事,并由此诞生了“目无全牛”、“游刃有余”、“踌躇满志”、“善游忘水”、“不徐不疾”、“得心应手”等脍炙人口的成语。

这些寓言故事,进一步解答了认知、把握“机”(得道)的要领——纯白之心、虚静之道,以及路径——持恒生质变、忘物而无我、自在又逍遥。

一个叫丁的庖工解牛不下数千头,“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得解牛之道的庖工,将艰辛的劳作变成一种艺术、一种快乐,手触、肩靠、脚踩、膝顶,哗哗作响、纹丝不乱,活脱脱就像踏着古乐节奏的一场舞蹈秀。

每年五、六月间,驼背老人都要用竿头顶迭丸的方法苦练捕蝉本领。捕蝉时,老人心无旁骛,眼中只有蝉的翅膀,用竿粘蝉就像捡一样。孔子不由赞叹:“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得粘蝉之道的老人从容而自信,何为而不得?

对于生于水、长于水的吕梁男子来说,水是习性、本能和生命。“与齐俱入,与汩偕出”,顺着水的流势出发、顺着水的性质起伏;“从水之道,而不为私”,激流险滩,畅游无阻,“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完全是一种顺应自然的本能行为。得游水之道的男子是快乐潇洒的,“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

一名叫庆的木匠在用木头制作钟鼓之前,一定要斋戒七天,去除功名利禄、是非美恶之心,最终忘却自己的四肢形体,达到忘物而无我之境。其间,排除外界纷扰,专注于工艺;然后,入山林,观天性,以天合天,择取外形、质地与钟鼓之声最和谐、最共鸣的木材。由此,钟鼓之声才能鬼神皆惊。

此外,津人操舟,说明忘水无我,即祛除精神上的外在累赘;轮扁斫轮,说明不疾不徐才能得心应手,“有数存焉”才能通达于道。

通过这些寓言故事,庄子生动阐释了只有忘物无我、无欲无为,才能“依乎天理”、顺应自然,才能认知和掌控“机”,进而无惧无忧、超越生死,实现养生悠游、自在逍遥的得道人生。所以,庄子“机缄而不得已”的自然观及其得道之法,正是“机巧忘夫人心”人生观的有机展开。

由载道、得道进而顺道实现个性张扬与人性解放

以无“机”之心领悟和把握“机”,可以获得生命的力量和精神的解放。这个力量是和平、仁爱的,这种自信是宽容、利他的。它很趣味、很辩证,是一个大智慧。

《至乐篇》中,庄子以卮言即直抒胸臆的风格将上述思想形象化了。有学者提出,庄子试图“把一切生物都排成一本族谱,从极下等的微生生物到最高等的人,一步一步地进化”。其中,有着“见微知著”、“用小制大”的方法论根底。

种子里有微小而奇妙的胚芽,经水滋润变成水草,生在水土间长成青苔,生在土堆变成车前草,车前草遇到粪土变成乌足草,乌足草的根化为金龟子,乌足草的叶化为蝴蝶……羊奚草和不长笋的老竹结合,老竹又生出竹根虫,竹根虫生出豹子,豹子生出马,马生出人,而人又回到化生万物的造化之中。由此,庄子描绘了一幅万物无不源自天地造化、无不返归天地造化的生动图像。

庄子的进化观不是自大、傲慢的,而是忘我、平等的。万物相禅,开端和终结有如首尾衔接的环,理不清次序。这是自然的均平之道。自然的均平,也是自然的差异。无论是“种有几”、“万物皆种”,还是“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不外乎“齐物”与“天均”。人虽然是天地万物进化的顶端,却也不能妄为、忘形。毕竟,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人与万物平等共生、利益攸关,是一种普适、博大的生态情怀。后来,荀子在高喊“制天命而用之”之时,不忘“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以实现“不夭其生,不绝其长”的可持续发展。

庄子说“种有几,得水则为?”,还有一层更深的寓意,即生命的进化是从水开始,也由水开启。这样,由进化而来的世界自然具有水的韵味和品格。水,是老庄偏爱甚至崇拜的。上善若水,水有至德;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滴石穿又天下莫强。顺应自然、忘物无为是水的本性。由此,生命伦理、生态哲学也要以水为宗,实现天人合一。

庄子是伟大的,他以无“机”之心领悟到“机”、把握住“机”,直觉地认识到生物的进化。但在精神态度上,庄子又是反人类中心主义的,对天地万物生出道德上的普遍关怀,敬畏之、友爱之、呵护之、赞美之。他认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自然具有真善美圣的品格,寄托了庄子的求知、悟道、审美和人格理想。

19世纪,法国博物学家法布尔从杂草荒石中捧出一部《昆虫记》,影响了全世界。他说:“你们是把昆虫开膛破肚,而我是在它们活蹦乱跳的情况下进行研究; 你们把昆虫变成一堆既恐怖又可怜的东西,而我则使得人们喜欢它们;你们在酷刑室和碎尸场里工作,而我是在蔚蓝的天空下,在鸣蝉的歌声中观察;你们用试剂测试蜂房和原生质,而我却是研究本能和最高表现;你们探究死亡,而我却是探究生命。”

2300年前的庄子,同样为生命放声歌唱、为自然鼓满生机。虽然对动物有喜欢、有嘲笑,但庄子无恶意,而更多亲切、平等的感情。庄子有一个广阔而繁盛的动物世界,既有鲲鹏,也有鸠雀;既有虎豹狼,也有牛龟蛇;既有螳螂、井蛙,也有蝉蝶、豕虱。他似乎喜欢独自漫游山泽林间,由于自小因出身流亡家族而缺乏邻居伙伴,故对林间百物更为知根知底、知性知情,信手拈来,喻理证道,恰切、灵动而又别有一番机趣。

总之,《庄子》一书中有三处专门说“机”,而且循着载道、得道和顺道的内在逻辑,环环相扣、浑然天成。一般认为,“道”是抽象的,“机”则具体很多、活泼很多。正是如此,庄子不仅用“机”释“道”,而且将“机”喻“道”,从而完成了“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的个性张扬和人性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