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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区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 熊 莺  2018年04月28日07:40

“村子里几百年来,老是这几个姓,我从墓碑上去重构每家的家谱,清清楚楚的,一直到现在,还是那些人。乡村里的人口似乎是附着在土地上的,一代一代下去,不太有变动……”

想起上世纪40年代末,费孝通先生的朋友给他讲的这段话时,我正在看一位八旬老媪,用古老的木架纺车纺线。晨光中,一团新棉,被撕得云翳一样松松软软,一根线头,从纺车上牵出来,埋在掌心里那团松松软软的棉花里,另一只手开始摇纺车柄。线引子,从棉团里吃住一星棉,慢卷,慢抽,一根粉丝一样的线被织出来。

老媪身后,一对男子正抡锤捶葛,《诗经》里《采葛》讲用于织布的那一种葛。石桥边,有人以古时捣药的方式在石臼里捣米,做一种手工糯米芝麻糕“麻子果”;另一头,一个女人正出售一种用艾蒿糯米团子做的“青蓬果”。老媪脚下的田地,油菜花,沿着梯田一级一级,往高山上绽放。布金遍地,金黄的菜花梯田,像是要架往天国的模样。游人,烟花似的于菜花丛中乍现。

这里是江西省横峰县一个小镇,一个寻常周末。

横峰县,旧时地隘民贫,有歌谣唱,“小小横峰县,三家豆腐店。城里打板子,城外听得见”。22万人口的横峰,截止2012年,仍有贫困人口上万人。2001年,该县被列为国家扶贫重点县。2016年,横峰,如一个梦中醒来的新妇,一夜之间,起了心念,易了容颜。 “七山半水二分田”,横峰人以乡村原有的风貌与肌理,就势造景,打扮自己乡村。

乾隆帝的诗《菜花》,在这里得到重新诠释,“黄萼裳裳绿叶稠,千村欣卜榨新油。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高山梯田崇山头的菜花地,村民的土地被“流转”,菜花不再只为“榨新油”,它成为一种景观植物。成为乡村旅游链中的一个环节。依山而建的好些木屋,只为那一场盛大花事。

高山古村落新篁办事处的乌石头村,村口有二维码,你扫一扫,村情了然于心。这个自然村庄,现有居民18户,69人,有古民居12栋,有千年红豆树,千年银杏树,千年香樟树,千年皇栗,千年金桂。有古老的枫树群,苍翠的毛竹林,连片的油茶林,还有最为原始的山涧峡谷。在这里,山涧边,我们见到一处民宿。那是一处曾经闲置破败的农舍,老屋的“老”依旧,土坯墙,穿斗房,但它分明又似新房。落地小窗,低墙浅户,石径小路,墙头宫灯。看不到屋子里的模样,但你分明能感受到一种极净、极简与“轻奢”。你会去联想中国台湾和日本,那些藏于层林深处的世外小屋。

另一个村庄,那里曾是一个四等小火车站。废弃的车站,如今,旧日的枕木与铁轨依旧。歪脖子的树木从枕木碎石间顽强地长出来。铁轨旁,青草萋萋。旧日时光如此被收纳。如今,这里已成为远近闻名的婚纱摄影基地。

另一座村庄,当年上海江浙的知识青年,响应号召,落户于此。如今,知青送回来他们当年的生活照片、日记、家书、读过的书用过的笔、脸盆、水盅、托盘等一应生活用具以及他们后来当兵、工作的生活照片等,当年他们用过的耖、木犁、蓑衣、龙骨水车、镰刀、牛轭、耙都依旧在。陈列室外,《绒花》高歌,让人几度眼湿。

又一座村庄,不是采莲的时节,万亩方塘,九曲木桥上,水光淼淼之间,你又分明感受到了莲的盛开。

某一晚,我们于碗口粗的一片毛竹林下的餐厅用餐,都是些当地食材做的食物。我走出来,去拍那些成片的茂密的竹林。而你眼前,却分明幻灯片似走过无数画面。乌石头村,我们去看那株千年红豆树的路上,几户住进新居的村民门前,一横一竖码放的半人高的柴火,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曾于深山见过、一位心净如水的修行人码放的那样的柴火堆;一树粉色的桐子花下,一群老人妇女坐在树下聊天,一旁,谁家的一床织锦的绚丽花毯晒在那里;那一对雌雄相守,相依相偎了千年的红豆树下,一位作家背着手,让我们为他拍照,一拍再拍;那间民宿堡坎的石缝上,胡乱生长着好看的野花,槲蕨、蓬虆、紫堇。不远的沟渠边,一个妇女带着小孩蹲在路边采一种野菜水芹菜,她举在手里问:要不要?送你。

搬进新居的山里人,土地是命,废弃的铁锅、石槽、木盆,培上一点土,都种上了小葱、蒜苗……

有老人在的村庄,才是村庄。有历史的村庄,才是村庄。“村子里几百年来,老是这几个姓……”纺车前,突然想起费孝通先生的朋友对他讲的话,那时,是特别想问一问眼前这位耄耋老人、这位时常为游人演示传统手工纺线的老人,她所在村庄,如今姓氏几许?村里农事几何?乡事如何?还想问一问,新山村如此秀美,她在远方打工的孩子们,会不会重新回这片土地?

围绕 “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 的愿景扮靓乡村并发展乡村,当年方志敏等革命先驱曾于此创建闽浙(皖)赣革命根据地的地方,方志敏“清贫精神”的萌生地,横峰,今春正式“脱贫”了。

特别喜欢附着于这片土地的老区人,那一声古道热肠的问候,“水芹菜,要不要?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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