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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黄桷树下忆导师

来源:文学报 | 袁培力  2018年04月27日07:28

歌乐山萧红旧居 廖庆渝/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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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1938年9月入川,1940年1月离川,在四川共生活了17个月。萧红在四川时,居住过的地方有重庆、巴县、江津和北碚,如今这些地方都属于重庆直辖市,所以现在一般都称之为萧红在重庆。

1938年9月中旬,朋友们终于给萧红买到了去重庆的船票,萧红和冯乃超夫人李声韵结伴走。萧红和李声韵很熟悉,8月初,端木蕻良去重庆后,萧红从武昌小金龙巷移住到了汉口三教街9号孔罗荪家,李声韵也搬了过来,在一起同住了一个多月。冯乃超安排萧红和李声韵一起走,路上好有个照应,萧红毕竟怀胎八月了。不巧的是李声韵本来就有很重的肺病,可能一路辛苦,船到宜昌时,突然大咯血,在朋友帮助下,萧红送李声韵住进了医院。萧红只能一个人赶路了,当班船赶不上了,忙着赶下班船。黎明时分,萧红被宜昌码头地上的绳索绊倒,挣扎着起不来,无奈只能躺着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后来被一个赶船的人扶了起来。9月下旬,萧红乘坐的船到达重庆朝天门码头。

端木蕻良按萧红来信说的船期,没有接到萧红,第二天又去码头,才接到了。端木蕻良住在重庆苍坪街79号黎明书店楼上的单身宿舍,他和南开同学范士荣说好了,萧红来住在他家。端木蕻良租了滑竿让萧红坐上,到了范家,范太太很热情,说:“曹太太一路上辛苦了,今天要再接不到,可要把曹先生急坏了。”萧红一愣,随即开心地笑了。端木蕻良本名曹京平,所以范太太称呼萧红为曹太太。

萧红和端木蕻良去重庆附近的巴县歌乐山游玩,看到了云顶寺下停车场乡村建设招待所有空房,就租了下来。10月初,萧红和端木蕻良住到了歌乐山乡村建设招待所。这是一栋黄色的两层小楼,萧红住在二楼。楼右侧不远有一个小小的荷花池,荷花池旁边是上山的公路,沿公路下山,行不远,路右侧是歌乐山第一保育院;楼左侧拐过去是下山的小路,下去不远就是高店子古镇,生活用品就在高店子买。端木蕻良说这里“静夜松窗,足饶逸趣,写作便易入神”。萧红10月在这里写了 《孩子的演讲》和《朦胧的期待》。端木蕻良去重庆菜园坝复旦大学分校授课,晚上不回歌乐山,很多时间是萧红一个人住在山里。

萧红预产期在11月,在重庆诸多不便,萧红便要去好友白朗家,白朗和婆婆住在一起,她们有经验,可以照顾。白朗一家到重庆后,重庆房荒,罗烽托人在江津县找了房,白朗带着孩子和婆婆住了过去,罗烽重庆江津两地跑。端木蕻良给白朗写信,说萧红想去江津生产,白朗回信表示欢迎,于是萧红便乘船去了江津。重庆去江津是上水,坐船八个小时左右。

萧红在江津住在哪里已不可考。萧红待产期间暴躁易怒,有时为小事给白朗发火,性情也有变化,不和白朗说她与萧军分开后的生活情况。一日傍晚,诗人高兰突然来了。高兰是去宜宾,船到江津要停宿,时间还早,高兰就来看罗烽、白朗,没料到碰到了萧红。罗烽、白朗酒菜款待高兰,萧红喝得又快又猛,脸颊都红了,她站起来取出一本书,说为欢迎寒夜而来的诗人朗诵一首诗,那诗哀婉凄凉,未读完,萧红用书掩面。夜里,萧红和罗烽、白朗出江津通泰门送高兰到江边,高兰乘摆渡小舟向江心客轮摇去,萧红扬手高呼:“再见!咱们家乡见吧!”11月底,萧红在江津一家妇产医院产一子,不几日抽风夭折。罗烽给端木蕻良写信说:“产一子已殆。”12月初,萧红离开江津回重庆,萧红对送行的白朗说:“我将孤寂忧悒以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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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回到重庆,仍旧住在巴县歌乐山,她常到住所下面的歌乐山第一保育院走走,看望难童。萧红经常去重庆,1939年1月15日,胡风夫人梅志在重庆磁器街永华旅馆生下女儿,萧红得知消息,几天后手持一株一尺多长的红梅去探望。3月,茅盾去了新疆,事前告诉了萧红和端木蕻良,萧红也想去新疆,但茅盾写来几封信,不提去新疆之事,于是萧红和端木蕻良就放弃了。萧红致信在上海的许广平,谈到了她想编辑一本名为 《鲁迅》的刊物,后来这个计划未实现。5月,日军轰炸重庆,酿成惨案,有朋友上歌乐山告诉萧红,从前一起去吃茶的长安寺也被炸毁了。菜园坝复旦大学分校决定搬回北碚黄桷树,萧红和端木蕻良商量,随复旦大学一起撤离,住到了菜园坝。5月12日,萧红逛街在中央公园遇到日军轰炸。大约一两天后,萧红和端木蕻良乘船去了嘉陵江三峡乡村建设实验区黄桷镇,住在东阳下坝复旦大学农场苗圃。萧红这段时间在歌乐山,写了《我之读世界语》《牙粉医病法》《逃难》《旷野的呼喊》《滑竿》《林小二》和《长安寺》。

萧红和端木蕻良住在农场苗圃是复旦大学教务长孙寒冰帮的忙,端木蕻良到复旦大学任教,为《文摘战时旬刊》编辑“文艺栏”和“文艺副册”,都是孙寒冰介绍安排的,孙寒冰可称是端木蕻良和萧红的“贵人”。孙寒冰和贾开基去苗圃看望萧红,见她身体还好,就请她到复旦大学教一两节文学课,萧红当即回绝,孙寒冰和贾开基走后,萧红对端木蕻良说:“我不教书,还是自由自在地搞我的创作好。”

7月,东北抗日名人赵老太太来苗圃看望萧红和端木蕻良,萧红留赵老太太吃饭,赵老太太说:“现在你们这些作家到山峡里来,就好像包子落进棉裤里一般。但我相信,山挡不住你们!你们会钻出来的!”8月,黄桷树东北升学补习班的学生姚奔、李满红和赵蔚青经常到苗圃找端木蕻良,有时候萧红给他们包饺子,大家就一起动手。李满红善剑术,萧红请他表演,演毕,李满红对萧红开玩笑说:“将来再流亡时,我给你俩当保镖!”萧红住在东阳下坝期间,写了《莲花池》《放火者》《山下》和《梧桐》。

1939年 8月,复旦大学在黄桷树建的教师宿舍“秉庄”竣工,端木蕻良登记入住,萧红和端木蕻良搬到了“秉庄”一楼。黄桷镇是北碚五个乡镇之一,黄桷镇所辖较大的地段有黄桷树、东阳、白庙子和乾洞子。东阳下坝向下游走不远,过了登瀛桥就是黄桷树。9月10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在北碚的会员,在黄桷树王家花园举行茶话会,萧红、陈子展、胡风、老向、端木蕻良等17人参加,会议决定成立定期谈话会,定名为“三峡区文协同人聚谈会”。9月 27日,复旦大学学生文艺团体“抗敌文艺习作会”在黄桷镇竹林边召开篝火晚会,讨论文学作品,萧红也应邀参加。复旦大学学生宛茵是东北人,个头高挑,和萧红来往密切,萧红寄信或者去北碚,都叫上宛茵陪同。宛茵建议萧红到北碚牌坊湾江苏医学院看大夫,萧红同意了。宛茵陪萧红过江去了江苏医学院,大夫说萧红是贫血,萧红私下对宛茵说,她染上了肺病。宛茵后来嫁给了萧红的熟人叶君健。萧红在黄桷树期间,写了《花狗》和《茶食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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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到10月了,鲁迅先生逝世三周年了,各地的刊物纷纷向萧红约稿,请萧红写有关鲁迅的文章。萧红身体不好,就请姚奔帮忙,萧红口述,姚奔笔录,地点在桥头公园一棵大黄桷树下的露天茶馆,桥头公园在登瀛桥北。萧红饮着清茶,望着悠悠的江水,边回忆边叙述着在上海接受鲁迅先生教益的日子,娓娓道来。口述工作连续进行了几天,萧红根据记录,整理成了几篇散文,登载在重庆、上海、桂林、浙江、香港等地的报刊上,影响很大。后来重庆妇女出版社要出单行本,萧红把这些文章合在一起,加以修改,就是《回忆鲁迅先生》。10月,萧红和端木蕻良去重庆办理出版 《回忆鲁迅先生》事宜,碰到了许寿裳,她请许寿裳看了稿子,萧红要在书里附录许寿裳的文章,许寿裳表示同意。萧红又去函征得了许广平的同意,在书里附录许广平的文章。后来,《回忆鲁迅先生》于1940年7月出版。有了这本书,鲁迅先生在世人面前就是个立体人物,丰满而生动。这本书凸显了萧红对生活细致精微的洞察力,承载了萧红对导师鲁迅无限感恩的情思,是中国文学史上不朽的珍品!

11月上旬,萧红和端木蕻良去重庆参加苏联大使馆为庆祝十月革命廿二周年而举办的茶话会,在重庆见到了曹靖华,萧红告诉他准备去香港,曹靖华没有表示意见。当时北碚虽然还没有被轰炸,但是日军要对北碚轰炸的传闻越来越多,加上轰炸重庆的飞机有些经过北碚,警报声时常响起,萧红感觉受不了,就和端木蕻良商量走吧。那时候萧红、端木蕻良和香港的戴望舒、杨刚有联系,萧红常有文章在香港地区的报刊发表,端木蕻良也有长篇在香港报刊连载,生活没问题。1940年1月7日,北碚火焰山文学社请区内文艺名人讲演,萧红受邀前去,据《嘉陵江日报》报道,“听众颇多,情况热烈”,但报道把萧红说成是复旦大学教授,当是没搞清楚误写。1月 14日,萧红和端木蕻良到重庆托熟人买机票,出乎意料,很快买到了17日的机票,这样他们就来不及回北碚整理东西了,端木蕻良只能委托本家姑姑曹丽雯和姑父王开基代为办理,为了安全起见,萧红、端木蕻良买机票用的是曹丽雯和王开基的名字。1月 17日,萧红和端木蕻良乘飞机离开了四川,机票每张400元,飞机经停桂林后,当日抵达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