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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苑1栋101号

2018年04月24日15:08 来源:中国作家网 陆全润

毛介兰拄着单拐一瘸一跛走出文苑1栋101号家门的时候,夕阳已羞红了脸躲进西山脚下,并收走了最后一抹余晖,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像一个穴居的老鼠,趁着傍晚天暗人静之际,爬出洞穴,走进院子透透气。又像一位百战余生受伤致残的老兵走出猫耳洞战壕,高大壮硕的身躯隐约透露出当年英勇善战的飒爽英姿。她粗腿长胳膊,大手大脚,椭圆长脸,弯眉大眼,颇具铁榔头郎平的风采。只有那满头银丝白发,准确无误地宣告她英年不再,已经步入日薄西山夕阳残照的晚年。她在一把旧藤椅上慢慢坐下,她亲手播种的一墒小白菜已经绿满菜畦,嫩绿的叶片在晚风中招摇,仿佛告诉主人,买些豆腐回来,就可以青菜豆腐保平安了。旁边一畦小葱,青葱蓊郁,鲜嫩滴翠,伸出无数可爱的绿臂,仿佛要争相发言——还是小葱拌豆腐好,家常菜,有味道。毛介兰笑了,嘴里嘀咕道,都好,都好,两样都好。身旁那株湘妃竹像亭亭玉立的少女,像忠实恭顺的女仆侍立一侧,洒下不知是激动喜悦还是伤感怜悯的泪滴。爬满院墙的牵牛花,高举着红的、白的、紫的小喇叭,为她吹奏着无声的乐章。她听出了那乐声好像来自遥远的童年,又仿佛来自浩淼的天籁——嘀嘀嗒,嘀嘀嗒,小院就是我的家。嘀嘀嗒,嘀嘀嗒,我爱主人毛妈妈。她的心情像小喇叭一样舒展开来,她缓缓站起身来,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拄着单拐,一瘸一跛走到院子东头的铁门边,“咔哒”一声落了锁。转过身,一瘸一跛走进家门。这一切,还有压在箱底的房产证,还有其他充足的文字证据,无不证明她就是文苑1栋101号合情合理合法的主人。但她却时时感到不自在,感到这里不是她的久居之地。就像一个住惯了泥舍茅屋的乡村老妇人,或者是住惯了简易工棚甚至贫民窟的城市老太太,一旦住进宽敞明亮洁净豪华的高楼大厦一样,不习惯,不自在。

她知道文苑小区是由省文联大院改建成的住宅小区,一色的灰墙红瓦六层楼房,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地站立在一块,说整齐倒也整齐;说不整齐也确实不整齐划一。它西傍蜀山,北临淝河,南望花岗,东连市区,景色优美,环境幽静,是个适合做学问的好地方。全省的文学泰斗,书画大家,著名作家,著名诗人,著名编辑,著名导演,著名编剧,差不多都住在这儿。有少数几个大款、大腕想在这里买房居住——秃子跟月亮走,沾点儿光,沾点儿文雅风骚,却被主管部门客气地拒绝了——对不起,我们这里是文联单位内部福利住宅,不出售。多数大款、大腕不愿在这儿住:那里有什么住头?那里的人啊,不是光葫芦头,就是长头发大胡子,说起话来文屁冲天一股酸腐味。再说楼房也不是很好,我才不住那里呢。因此,这个小区就成了文化人的聚居地,成了文学家、艺术家的一统天下。可是很奇怪,文苑小区1栋101号却住着一位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的单身老女人,她既不是文学家也不是艺术家,她对文学艺术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她住在这里,就像一群秀才之中站着一个丘八,一群白天鹅中蹲着一只癞蛤蟆。有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些秀才遇到这个“兵”,不是绕道而行,就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视若无睹地擦肩而过,从来就没把这个“兵”放在眼里。这个“兵”很识相很知趣,从来不会主动看秀才一眼,更不会主动地找秀才们拉话。

按照一般单位福利房的普遍分配原则,1栋101号应该由该单位年龄最大,资格最老,级别最高,积分最多(积分是按照工龄、级别、资历、立功、获奖等等累计的)的人居住,然后逐渐依次排下去,年龄小,资历浅,级别低,积分少的人一般都住在顶楼。这也很符合实际,颇具人性化——年龄大了,腿脚不好,上下楼吃力,住一楼比较方便;年纪轻轻的,多爬几层楼梯有什么要紧的,还能锻炼身体。再说,他们还喜欢登高望远。所以这样的分房方案,是合情合理老少适宜大家认可的。但是,让本单位以外的毫无瓜葛没有资格没有级别没有立功没有获奖的人作为种子选手堂而皇之地住在1栋101号楼,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这就有点违背原则了,这就有点不那么合情合理合法了,这就有点触犯众怒了。为什么让她住这里?她凭什么住这里?她要是能住这里,那我就应该住中南海钓鱼台。当然,想住中南海钓鱼台的人始终未能如愿以偿,恐怕连中南海大门也未能跨进一步,最多在红墙外兜兜圈子做做黄粱美梦而已;而并不想住这里的毛介兰老妇人,却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实实在在就住在1栋101号房间里。这就让不少人心理失衡,如鲠在喉,耿耿于怀,气愤难平了。

说毫无瓜葛是不确切的,人世间的许多事,就是由瓜瓜葛葛藤藤蔓蔓牵扯起来的。毛介兰女士能以主人公的姿态入住文苑小区1栋101号楼房,也是由许多瓜葛藤蔓牵扯进来的。她年轻守寡,所在的国营工厂倒闭,她成了下岗工人。所住的集体宿舍连同地皮卖给了房地产商,建起了高楼大厦却没有她的份。她成了无家可归无业可做的流民活户,自由倒是挺自由的,想上哪儿就上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是肚子不能老唱空城计,晚上不能老呆在火车站候车室。她得找钱大爷,找钱大爷填饱肚子,找钱大爷弄个栖身之地。鲁迅先生说得对: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生存得不到,温饱解决不了,谈何发展?她要找饭吃,她要找住所,她要活下去,她还年轻,她不想死。

她背着一个行李卷,拖着一个拉杆箱,带着她的全部家当,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像一只丧家之犬,像孤魂野鬼,漫无目的疲惫不堪地走着——其实她的目的很明确,找工作,挣钱,填饱肚子——她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饥火烧得她两眼发绿,浑身发软,虚汗淋漓,寸步难行。马路牙子边蹲着一溜排男女老少,面前竖一块硬纸牌,上面写着“家教”“中学数学”“中学语文”“中学外语”“中学物理”“小学语数外”她摇摇头,这些工作跟她专业不对口,她无法胜任。再看过去,牌子上写着“补漏”“捅下水道”“办证”“开发票”“专修家电”这些工作跟她还是不对口。还有“车工”“钳工”“刨工”“铣工”“铸造”还是不对口,她是仓库保管员,那些工作她干不了。干不了就意味着挣不到钱,挣不到钱就无法解决吃饭问题。她感到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脚步踉跄。她走到彩蝶轩副食品店门口,橱窗里摆满各种糕点,可是兜里一分钱也没有,她告诫自己,不能偷,不能抢,否则就是一个女贼。她咽了一口口水,又走到詹记宫廷蛋糕店,新出炉的蛋糕、桃酥,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她咽了一口口水,又离开了。她经过不倒翁大酒店门口,猜拳行令的声音传出来,仿佛在邀请她加入吃酒划拳的行列。她很识相,她没有资格参加。她知道每一张餐桌在酒阑席散之后,都会留下足够让她填饱辘辘饥肠的美味佳肴,她踌躇片刻还是离开了——她怕丑害羞。孟子云,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无羞恶之心非人也。她没有读过孟子的书,但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羞恶之心,她觉得自己还是个人,是人就得有一张脸皮,她拉不下这张脸皮。叹口气,慢慢离开了。她走到一家军医院门口,实在走不动了。身子一歪,便坐到门前的水泥台阶上,坐下去就起不来了,身子晃晃悠悠歪倒在台阶上,眼前冒着金星,耳朵里仿佛听到布谷鸟清脆的啼鸣:“我饿,我饿!”“我饿,我饿!”她想:布谷鸟的叫声怎么变了呢?“布谷,布谷!”怎么变成“我饿,我饿!”呢?门前草坪上一位穿着条纹服的耄耋老人,坐着轮椅,护士推着轮椅,旁边跟着一位老太太。轮椅上的老人用手指着台阶上的她,要护士把轮椅推过来。她伸出手,想喊一声,没有喊出口,就迷迷糊糊晕过去了。朦朦胧胧中,分明看到眼前摆放着一大碗雪白雪白的大米饭,一大盘雪白雪白的大馍,还有她最爱吃的红烧肉、卤肥肠、酱猪肘子、猪肝汤。她伸手抓起一个大馍,咬了一口,又搛起一块卤肥肠塞进口中,咀嚼起来,奇怪,送进口中的食物仿佛化了似的,越咀嚼越不是滋味,只咀嚼出一股又咸又腥的味道。她又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也是又咸又腥。恍惚之间,一大滴热油水滴落在胳膊上,像针扎一样刺痛。但很快就不痛了,好像那油水渗进皮肉,进入火烧火燎的肠胃,把饥火扑灭了,心也静了,身体也舒服了,神志也清醒了。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扎着一个针头,橡皮管子连接着架子上的葡萄糖生理盐水瓶,哦,打吊针输液。医生说,她是饿的,饿昏了。“哦哦”“是是”“我我”旁边轮椅上那位老人,头发胡须全白了,连眉毛也白了,口齿不清,絮絮叨叨说着,很高兴,很欣慰,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还在说个不停。扶着轮椅的老太太,虽然有八十多岁了,却皮肤白净细腻,脸上密密的皱纹像褶皱的府绸,纹过的弯弯细眉,手术过的眼袋,修补过的鼻股沟,显露出与她年岁不相称的年轻。腰身虽然略显粗了,但不臃肿,可见保养得法,仍不失演员的身段。她是南下文工团演员,叫方小雅,嫁给新四军老干部常树青。常树青是离休老干部,享受省军级待遇,月薪一万七。方小雅由普通一兵,逐次晋升为大校,离休后享受地市级待遇,月薪八千。老两口无儿无女,月收入两万五千,钱是花不完的。常树青住在1号高干病房疗养,一天上千元的医疗费用全部由国家买单。常树青絮絮叨叨说的话,只有方小雅听得懂。她不太耐烦却也不无炫耀地说,又在念老黄历谈你的古经了——是的,皖南事变后你和小曹冲出包围圈,在荒山野岭里昼伏夜行,三天三夜没有吃上一口饭,最后昏倒在一个山民家门口,那家老太太给你们煮了一锅山芋,给你俩吃饱了还带上一些,你俩才终于找到党组织回到自己的部队。今天你要救这个女人,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对吧?常树青嗯嗯点头,张开黑洞般的大嘴笑了。老妇人不解地说,她怎么不吃饭?怎么饿成这样?常树青“呜呜噜噜”说了一通,这回连他的夫人也听不懂了。她埋怨道,你说什么呀?什么晋惠帝?什么没饭吃何不食肉糜?神经病——走吧。说着推起轮椅就要离开。常树青急得直摆手,“护工,护工,做我护工。”老太太这下听明白了,说,对,你救了她,让她给你当护工,一报还一报,值得。

毛介兰担任了常树青的护工,她觉得这是个知恩图报的好机会,她要报答这位老干部的救命之恩。方小雅昂首扬眉直视着毛介兰,眉宇间有着高干夫人大官太太所特有的矜持傲慢和居高临下的气势。也难怪,相府丫鬟七品官,何况她不是丫鬟,是地道的一品诰命夫人。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护工应聘表,扔给毛介兰,很原则地说,我们对你的情况一点不了解,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们也不知道,为了慎重起见,你填写一下这张表,现在用人都很讲究先定个合同不是?毛介兰拿起表格填写——姓名:毛介兰。性别:女。年龄:45岁。毕业学校,所学专业。她愣了一下,写道:中国护工大学,综合专业。工资待遇一栏她没有写——这不是她说了算的——就递给了方小雅。方小雅在工资待遇栏写上壹仟元。把表格转呈给常树青,疑惑地问道:中国护工大学在哪?我怎么没听说?常树青躺在病床上,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看着看着,张开黑洞般的大嘴笑着回答夫人,北京,在北京。又抓起笔,把壹仟元删去,认真写上:叁仟伍佰元。方小雅吃惊叫道:干嘛那么高——相当于副教授的工资啦!常树青说,你你,去去别的病房,打打打听后,再叫,好不好?方小雅真的到其他病房去打听了。护工工资最低的是两千八,只负责伺候一日三餐,下午六点下班回家,夜里的事就不管了。昼夜全程护理的护工,工资在三千五到四千之间。她耷拉着脑袋回来,不吱声了。她心里感到别扭,总觉得这叁仟伍佰元出得太亏了。但她确实感到体力不支,身上虽然没什么病,毕竟年岁不饶人啊!她自从嫁给常树青后,就不再登台献艺了。过多的闲暇时间,培养了她三种嗜好。一是跳舞,探戈、伦巴、华尔兹、快三、慢四什么的,都是她的强项。二是打麻将,这是官太太们的共同爱好,优雅、闲适、刺激。三是吃零食,各种美味零食本来就是为有钱有闲的人准备的。随着年龄渐渐老去,跳舞这一嗜好就放下了,不是不能跳,是怕累着。零食只在晚上吃,因为要戴上假牙,怪麻烦的。只有打麻将还保留着,成了一天中的主要活动节目,一天不打麻将,好像手都有些痒痒。现在老头子有了专职护工,她就可以腾出身来,在麻将桌上纵横驰骋了。

毛介兰当护工的第一天就遇到棘手事,常树青小便不通,护士拿来导尿管插上,小便还是不下来。年轻的护士捂着嘴,耐心等待。常树青使出吃奶力气,脸憋得通红,小便顽固地就是不下来。毛介兰焦急地问护士,怎么办?护士说只有一个办法,用嘴吸。毛介兰犹豫了一会,抓起导尿管一头,含在嘴里吸起来,吸不动,橡皮管子像一根实心的筷子吸不出任何东西。她吐出一口气,狠劲用力一吸,一股浓烈腥臊的尿液冲盈满嘴,她恶心得哇一下呕吐起来,混浊的尿液终于从导尿管中汩汩流淌出来。常树青通红的脸色平静舒展开来,一双昏花的老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光。他轻轻拍了一下毛介兰的肩头,似是感激,似是赞许,似是爱抚。

“我胡啦!”旁边会客室里传来方小雅惊喜亢奋的叫喊声,接着传来翻牌洗牌清脆悦耳的声音。常树青轻轻叹口气,聚集的眉峰像山峰一样高耸崚嶒。他觉得和方小雅新婚燕尔的幸福时光转瞬即逝,随着年纪渐老,身体渐衰,沉疴染身,特别是脑梗瘫痪在床后,夫妻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他看不惯妻子对医生护士颐指气使的做派,他看不惯妻子有意无意泄露自己身份的骄矜傲慢语气,他看不惯妻子对金钱的看重和贪欲——就说这打麻将吧,他并不反对妻子打麻将,她不打麻将又能干什么呢?打就打呗,何必为一点小小的输赢那般计较?赢了就大呼小叫,欣喜若狂;输了就气愤填膺,怨声载道。何必呢,值得吗?“不打了,不打了!”一位女牌友(也是高干家属)嚷嚷着,拂袖而去。“小毛——毛介兰!”方小雅大声喊道,“三缺一,你来打一会。”毛介兰回应道,阿姨,我正忙着呢,你叫别人打吧。常树青拍拍毛介兰的肩头,说,去吧,去玩玩,这里没没没事了。毛介兰一步三回头地向隔壁会客室走去,常树青微笑着挥手鼓励她去玩玩。她小心地走进会客室,谦卑地说,阿姨,我没得钱,咱们不打赢钱的吧?那有什么意思?方小雅说着指指空座位,坐,你坐。甭怕——你赢了,我们给现钱;你输了,从你工资上扣除。毛介兰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坐下来打牌。她的手气真好,上来就是清一色胡了,一算嘴子,整整赢了600块钱,她正兴高采烈地收钱。方小雅勃然变色,一把掀翻了桌上垫着的绿呢子桌布,大声叫道,不打了!毛介兰忙说,这盘不算,钱还给各位。三个人都气鼓鼓地走了。把毛介兰一个人晾在会客室里,尴尬极了。她一个一个地收拾散落满地的麻将牌。那些麻将牌好像个个横眉立目对着她——就怪你,就怪你!搅了我们的局。

其实,真正搅局的是方小雅。从一开始,她就看不起毛介兰——你个穷愁潦倒差点饿死的女人,要不是我家老头子救了你,你的小命早没了。叫你来打麻将,是看得起你,高抬你,你怎么就不识相?竟敢赢老娘的钱?你是昏了头还是瞎了眼?那二位太太,都是高干家属——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是什么身份,人家是什么身份?你竟敢赢人家的钱?给你脸你不要脸,可恶!可恨!她见毛介兰从会客室走出来走进病房,就故意把脸转过去,看也不看一眼——这是鲁迅所说的最大的轻蔑。毛介兰把两张百元钞票递到方小雅面前说,阿姨,这次赢的不算,这钱还给您。她见方小雅不理不睬,赶忙又把那四百元一并奉上说,请阿姨把这钱还给那两位太太。方小雅身子动了一下,想接过钱,又觉得显得自己太小气,很没面子;不接钱吧,又实在于心不甘——她凭什么赢我们这么多钱?正在犹豫踌躇间,常树青招手叫毛介兰过去帮他翻翻身。哦!对了,瘫痪病人要经常翻身,否则容易生褥疮。毛介兰急忙奔过去,双手插进常树青后背和腿弯,用力一提,常树青就侧卧背对着毛介兰了。常树青摆手示意,要她把他翻过来。毛介兰会意,抓住他的肩膀和胯骨一搬,常树青又仰卧在床上,她抓住他另一边的肩膀和胯骨一搬,常树青就侧卧面对毛介兰了,他指指毛介兰放在枕边的六百元钱,示意她收起来。毛介兰看看方小雅又看看常树青,举棋不定,不知是还给方小雅呢还是收起来?常树青再次示意让她收起来,她这才拿出自己的提包,拉开拉链,拿出一个空空如也的钱包,把六百元钱小心翼翼地塞进钱包,把钱包放进提包,拉上拉链,放到床头柜上。

吃午饭的铃声响了。护士推着餐车在走廊上叫喊,毛介兰抓起托盘碗碟去打饭菜,两荤两素一碗汤,三碗米饭,她把饭菜端进病房,招呼方小雅,阿姨,吃饭啦。她端起饭碗,喂常树青饭菜,常树青咀嚼吞咽很困难。她马上停下来,搞了半碗米饭,搞了半碗荤菜素菜,舀了几勺汤,一起倒进榨果机里,把饭菜打成浆糊状,然后一勺一勺喂给常树青吃。常树青吃得很顺畅很满意,微笑着拍拍她的肩头。常树青吃好了,毛介兰打来热水,为他洗脸、擦身,忙完了,这才坐下来吃饭。方小雅已经吃完饭到旁边的床上去休息了。毛介兰真是饿了,她捧起饭碗,狼吞虎咽吃起来,她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味道不错,她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她发现没有素菜了,她知道方阿姨怕发胖,不吃荤菜,只吃素菜。真正好,毛介兰爱吃荤菜,你不吃荤菜我全兜着,她很快就把荤菜全解决了。猛然间,她愣住了——荤菜下面全是素菜,是一团一团像烂麻丝一样的素菜,那是经过咀嚼没有咽下又吐出来的剩菜残渣。她的泪水一下子就流下来了——她小时候就听老人们说过,打发叫花子有讲究:施舍钱物,一定要放进叫花子的破碗、烂瓢或手里,施舍粥饭,一定要倒进叫花子的碗、瓢里。千万不能丢到地下,更不能吐吐沫。那是对叫花子人格的侮辱,叫花子会与你拼命的。方阿姨把咀嚼过的剩菜藏在荤菜下面,分明是看我比叫花子还贱。我就这样贱吗?我宁愿饿死,也不吃你咀嚼过吐出来的东西。她感到一阵恶心,紧忙跑进卫生间,呕吐的一塌糊涂。她漱了口,洗把脸,回到病房。方小雅阴阳怪气地嘀咕,嗬幺,讨饭的还嫌粥稀,捡破烂的还讲卫生。刚睡着又醒过来的常树青问,怎怎么啦?毛介兰笑笑说,没什么。她收拾洗刷了餐具,打开提包,从钱包里取出二百元,对常树青和方小雅说,我请个假,出去买点东西。常树青挥手说,行行行,去吧。方小雅瞥了她一眼,没有吱声。

毛介兰在超市买了一个小号电饭煲,买了十斤米,两筒面,一瓶香油,一瓶酱油,一袋盐,一袋味精,一兜萝卜,一把芫荽,三个大蒜头。回到高干病房,拣几个空罐头瓶洗刷干净,把萝卜洗净切成小块,搓上盐,放进罐头瓶里,把大蒜头掰成瓣放进去,上面撒一层芫荽撒一层味精,盖盖封口,放到墙旮旯里。淘了几把米,放进电饭煲里煮粥。晚上,她从餐车上打来病号饭菜,伺候常树青和方小雅吃过晚饭,给常树青洗脸擦身,再把两人用过的餐具洗刷收拾停当,然后才吃自己做的晚饭,她喝着自己煮的稀饭,就着自己腌的萝卜,感到很舒服,不光是肠胃舒服,心里也熨帖。

老小老小,老人和小孩子一样,看见别人动嘴就眼馋,看见别人吃东西就嘴馋,常树青也要吃一点尝尝。毛介兰舀了半碗稀饭,把萝卜块切成细细的萝卜丝,喂给常树青吃,常树青吃一口叫一声好。方小雅条件反射似的爬起来,什么东西这样好吃?我来尝尝。她也舀了半碗稀饭,就着萝卜丝吃起来,边吃边说,是好吃,是好吃。也许是隔锅饭香吧,也许是长期吃食堂饭菜吃腻了吧,常树青夫妇都想换换口味,吃毛介兰做的饭菜。毛介兰犯难了,我这小锅小灶怎么做三个人的饭菜呢?方小雅一眼就看穿了毛介兰的难处,一个电话就把司机小陈召来了,说,你跑一趟,把我家的灶具全搬来,另外灌一罐煤气带来。小陈领命而去,不到20分钟,煤气灶、电磁灶、蒸锅、炒锅、煮锅、煤气罐等等全部搬进来了。高干病房本来就配有厨房、卫生间、盥洗室、会客室。多数人吃食堂,一是嫌自己烧煮麻烦,二是食堂饭菜是免费供应的,而且四菜一汤,营养搭配很好。自己另起炉灶是要自己掏腰包的。方小雅决定另起炉灶,又舍不得丢掉食堂那份免费餐,就找到院长,要求把食堂供应的那份饭菜折成钱退给她,她要另起炉灶。院长告诉她,这个有规定,在食堂就餐免费,这是党和人民对高干的照顾;不在食堂就餐自己另起炉灶,就意味着不要照顾,是不能退钱的,医院没有这个先例,请首长原谅。方小雅说,我和你是平级的,跟你说是商量,是尊重你。你难道要我家老头子向你发命令吗?院长说发命令我也不能执行,这是上级的规定,我爱莫能助。请首长海涵。方小雅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回来硬逼着老头子向院长下命令。常树青说,胡闹!谁叫你去要钱的?我们难道就缺那几个钱?难道可以违反上级规定?你真是老糊涂了!方小雅本来就窝着一肚子委屈,丈夫非但不为她撑腰,还批评责怪她。她呜呜大哭起来,把钱包扔给丈夫,这个家我不管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常树青说,也行,临时就由小毛负责。方小雅一听,大哭着扑过来抓起钱包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这个老不死的,等我死了你娶她做填房再由她管还差不多。或者干脆,你现在就娶她做二奶,让她管。她转头对毛介兰说,我告诉你,我死了也不准你做他的填房。你要是愿意,现在就当着我的面,做他的二奶。常树青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毛介兰感觉受到平生最大的侮辱,她泪流满面说,阿姨,你要是觉得我不好,要赶我走,就明说,我马上就走。方小雅说,你很好呀,我怎么舍得让你走啊?你把我家老头子全身都摸遍了,裤裆有多少根毛都一清二楚,别不好意思呀!你你你,毛介兰也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收拾行李准备马上走人。方小雅说,别急呀,再过十天就到月发工资了,你现在走,我可算不好该给你多少工钱哦。常树青紧紧拉住毛介兰,流着泪,不让她走。毛介兰的心软下来,为了报答这位老干部的救命之恩,她忍受着屈辱留下来了。他买了香米、薏仁米、莲子、枸杞、花生仁煮粥,又买了黄瓜、莴苣、嫩藕、芫荽、香葱、千张、生姜等等做成多种新鲜小菜,打成浆糊状,喂给常树青吃,坚持每天多次给常树青擦身、翻身,天气晴好,就把常树青抱到轮椅上,推到医院门口的草坪上透透气,散散心,晒晒太阳。夜晚,方小雅戴上假牙,“咕叽咕叽”吃了零食,喝了牛奶,睡觉了。毛介兰就端一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实在困了,就扒在床沿眯一会。常树青夜晚尿频,尿无力,尿赭留。一有动静,毛介兰马上为他排尿。常老在她的精心护理下,脸色渐渐红润了,身体渐渐好起来,看上去,不像是个96岁高龄的垂暮病人。他头脑清醒,语言虽然仍有障碍,说话毛介兰听不懂。但他用笔写的字,虽然歪歪扭扭,毛介兰还是看得懂的。他在纸上写道:我感谢你,你不要和她计较。毛介兰认真地点点头,微笑了。

毛介兰够辛苦的了,一日三餐,又要采买,又要摘菜洗涮,又要烧煮,又要护理病人,常常忙得顾不上自己做饭吃饭。方小雅说,你真笨,你把我家老头子的病号饭打来吃,不就省得你自己做饭了吗?反正病号饭又不退钱,不吃白不吃。毛介兰想想也对,就去打病号饭吃。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方小雅对毛介兰说,给你发工资——你把采买粮食菜蔬用品的发票拿出来结算一下,还有,你吃的病号饭钱,我问过了,每天的伙食费标准是80元,我打折,你就按一天50元给我吧。毛介兰瞪大双眼傻眼了——从菜市地摊买的菜,哪有什么发票呀?还有吃的病号饭,原以为你退不到钱,不吃白不吃,是送给我吃的,现在反倒要我给钱,我自己烧煮吃,一天也用不了10块钱呀!她说,阿姨,菜是从地摊买的,没有发票呀。方小雅说,没有发票我怎么做账?谁叫你从地摊买?你不能到超市买吗?毛介兰说,我看菜市地摊的菜新鲜些。方小雅说,你图新鲜,那好,没有发票做不了账,我没法给你钱,你自己贴吧。毛介兰的眼泪扑簌簌流下来了,心想我买新鲜蔬菜是为你们,给你们吃的,现在反倒成了我图新鲜,成了我的罪过,还要我贴钱,这理往哪儿讲,冤往哪儿诉?常树青颤抖着手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太无理!小毛的工资按四千元发给。他把字纸递给毛介兰,示意转交给方小雅。方小雅看了字条,气愤地说,你干脆把你的工资全发给她算了。常树青说,也行,我同意。方小雅愣住了,她自我解嘲自找台阶说,好吧,好吧,四千就四千吧。他把四千元钱递给毛介兰,说,银钱过手,你数数吧!看看是不是四千?继而很大度地说,病号饭每天按50元计算,十天是500元,没有发票的东西总共300元,你看着办吧。毛介兰含着眼泪,抽出800元递给方小雅,把余下的3200元装进钱包,放进提包,拉上拉链,放在床头柜上。方小雅说,好了,好了。工资也发了,我也安心了,你也放心了——把老头子推出去晒晒太阳吧!毛介兰很吃力地把常树青抱到轮椅上,慢慢推出病房。常树青几次回头看看床头柜上的提包,欲言又止。毛介兰心里感到很别扭,低着头,默默无言地推着轮椅,在草坪上走动。嫩绿的小草被车轮碾压得东倒西歪,欲言无声,欲哭无泪。往日,在草坪上转转,晒晒太阳,是常树青最开心的时候,今天,他却有点心神不宁,转了两圈,他就示意回病房。毛介兰把他抱到病床上,安顿好,衣服已经汗湿了。汗湿的旧衣服像气喘吁吁的老兵要求退役,她也早就想买一套新衣服了。她向常老和方小雅请假,常老挥手说,快去,快去。方小雅蒙头大睡,没有吱声。

毛介兰拉开提包拉链,不觉惊叫一声,再把提包倒过来抖一抖,什么也没有——钱包不翼而飞了。方小雅给她的3200元工资,还有打麻将赢的600元用掉300元还剩300元,全都没了。她哇一声大哭起来,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泪水像决堤河水滔滔流淌。常树青在纸上写110,嘴里连说,报警。警察赶来了,院长也赶来了,询问了情况,调取了监控录像,录像清晰显示,毛介兰推着轮椅走出病房,又推着轮椅走进病房,没有钱包被窃的录像——摄像头的注意力集中在高干病房门内外,为确保高干病号的安全,闲杂人员是不准进入高干病房的。床头柜是死角,摄像头光顾不了那里。常树青大声喊叫方小雅,方小雅掀开毛巾被,很不满地说,叫魂啊?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了!常树青大声质问,毛介兰的工资呢?方小雅说,工资不是发给她了吗?常树青问,怎么没有啦?方小雅说,那谁知道呢?常树青说,你不是一直在病房吗?方小雅说,是啊,我一直在病房睡觉呀。常树青气愤地说,那是谁把她的工资偷去啦?方小雅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一直在睡觉。院长把警察带到办公室去了,分析来分析去,偷钱的最大嫌疑人是方小雅,可是没有证据,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将高干方小雅控制起来进行搜查。警察在病房外的冬青树下发现一个被剪得稀烂的钱包,毛介兰辨认出就是自己的钱包。警察很庆幸没有搜查方小雅,如果搜查了,没有查出证据,高干发作起来,他们是会吃不了兜着走的。警察只能安慰毛介兰,说他们一定认真细致深入调查,有了眉目就告诉她,让她耐心等待。她等来等去,却是泥牛入海无消息。她到派出所去询问,值班民警告诉她,负责她案件的同志因公外出了,不在家;她试探地问方小雅,阿姨,您可看见我的钱被谁拿去了?方小雅瞪大眼睛说,我是你雇的看钱人吗?你的钱丢了关我屁事!她去问医生护士,医生护士像躲避瘟神一样讪讪离开。她像一头牛掉进深井里,浑身的力气使不上劲,蹬腿,抵角,用头撞,都无济于事。四周冰冷的井水浸湿了她的肌肤,寒彻她的骨骼,冻结了她的心肝,她仿佛被慢慢融化。化作一滩烂泥,化作一泓污水,她绝望了。夜晚,她伏在常树青的床沿饮泣休息,有时睡着了,在睡梦中嚎啕大哭。常树青抚摸着她的头,默默无语。她醒过来了,说,常老,我要离开您了。常树青一把抓住她,久久不放。转头大声对方小雅说,补发她工资!方小雅从床上坐起身说,你神经病啊?半夜三更把我喊醒——你的工资丢了,老干局会补发给你吗?说完倒头睡去,不再理他。常树青的手慢慢松开了。

常树青本来睡眠就不好,这一夜他彻底失眠了。他的思绪像天上的云絮一样铺天盖地压下来;他的情感像滂沱大雨汇进河流汹涌澎湃,他想到了很多很多。为了拯救苦难深重的中华民族,为了拯救水深火热中的人民,他毅然投笔从戎,参加了新四军,加入了共产党,追随叶挺将军,转战大江南北。没想到一场皖南事变,许多战友牺牲了,部队打散了,叶挺将军被俘了。周恩来写下了“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的悲愤诗篇。他感到痛心疾首。他和小曹在老百姓的帮助下,逃出虎口,找到了党组织,找到了部队。他决心把自己的一生献给党,献给祖国,献给人民。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病魔缠身,身体瘫痪,常年躺在病床上,党和国家花费高额费用,动用大量的医疗资源,为他疗养治病,他一具残体对党和国家毫无建树,毫无用处,他感到愧对党和国家,愧对人民。人民中的一些鳏寡孤独,生活那么困难,有的连生存都成问题,他于心何忍,情何以堪?就拿毛介兰来说吧,一个中年单身妇女,废寝忘食昼夜服侍自己,不怕脏,不怕累,不嫌自己腌臜,多好的人啊,却落得如此下场。他感到无比愤怒,无比痛心。他不觉憎恨厌恶起方小雅来,你一个文工团演员,自从嫁给我起,就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摆着官太太的架势,你对党和国家有多少贡献?对人民有多少贡献?人民供养你,让你有名誉有地位有金钱。可是你是怎么对待人民的?你对人民还有一点同情、怜悯、恻隐之心吗?毛介兰哪儿得罪你啦?你把发给她的工资又偷回去,你让她怎么生活呀?他下意识地摸摸腰间,那里早已经没有手枪了。他想把她痛打一顿,可是他动不了,身体像石头一般沉重。他知道跟她说也是白说,没有证据,她是不会承认的,甚至会反咬一口,说人陷害她。古人云“不可与之言而与之言,乃失言”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古今中外多少叱咤风云的战将,在战场上跃马横刀,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却在家庭的牢笼中困兽犹斗一筹莫展。在女人的羁绊裙带的纠缠中饮恨终生。他一夜无眠,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已经活到96岁高龄,应该知足了。他不想再这样毫无意义地耗下去了,他应该结束生命,为国家节约一笔开支,节约一部分医疗资源,为其他人服务。他想到了自己的爱将小曹曹正义,曹正义就住在3号病房。

天亮了,火红的太阳露出灿烂的笑脸,新的一天来到了。毛介兰收拾好东西,抓住常树青的手,含着眼泪说,常老,我走了,您多保重。常树青反手抓住毛介兰的手,把一张纸条塞给她,珍重地指着那张纸条说,去吧!毛介兰打开纸条,上面写着:命令:3号病房曹正义,接收毛介兰做护工,要像对待亲人一样对待她。常树青。1998年8月8日。

曹正义接到命令,躺在病床上,两腿一并,举手敬礼,大声说,遵命!把毛介兰吓了一跳。曹正义指示毛介兰打开床头柜,拿出提包,从提包里拿出病历、医保卡、钱包和工资存折,一并交到毛介兰手里,认真地说,拜托啦!毛介兰感到手足无措,这这这,还是您收着,要用时我从您跟前拿吧。曹正义说,那多麻烦,常老的命令我敢不服从?他介绍的人,我还信不过?你拿着,用时方便。毛介兰第一次感受到被尊重被信任的激动,第一次感受到常树青和曹正义之间的战友情深。

五天后,常树青溘然长逝,方小雅追悔莫及,毛介兰痛哭失声,曹正义感叹唏嘘。

曹正义,新四军离休老干部,享受地市级待遇,时年73岁。人高马大,膀宽腰细,皮肤白净,眉清目朗,年轻时是个美男子,不少女战友向他示爱、求爱、追爱,他都一口拒绝。他曾经以诗明志:投笔从戎闹革命

一腔热血为人民

断绝香火等闲事

甘做军人和阉人

他怎么是阉人呢?难道他参军前做过太监?不不不,他原本是个很正常的青年,只因在战争中敌人的枪弹不长眼,正巧打在他那里,把他变成阉人了。他无怨无悔,矢志不渝干革命,由于他文化水平较高,后调任《海军报》编辑部主任,后来,又调到省文联担任领导,兼任《光明》文学杂志主编,直到瘫痪离休。他的最大障碍和痛苦是经常大便便结,解一次大便像女人难产生一次孩子,苦不堪言。什么开塞露、利便宁、灌肠,都不见效。大便像核桃、板栗一样堵住肛门,就是出不来,肚子胀得要爆炸,人难受得要命,他在战场上视死如归,却为解不下大便想过自杀。毛介兰一开始也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她左思右想,想不出好办法,最后从街头剃头匠为人掏耳屎得到启发,决定用勺子掏大便。现有的勺子太大,容易把肛门划破,她就磨制成一把很小的勺子,替曹正义掏大便。曹正义开始不同意,理由很简单,一是人体最丑陋的部位莫过于肛门,一个老男人把身体最丑陋的地方展现在一个中年女人面前,而且让这个女人从最丑陋的地方,一勺一勺把又脏又臭的大便掏出来,自己是多么难为情啊!对方该是多么难受和难堪啊!不行,坚决不行!他果断拒绝了这一方案。毛介兰却温柔耐心地劝导说,白求恩大夫说得好,在我眼里和心中,没有将军和士兵之分,没有达官贵人和草芥平民之分,只有伤员和病人。我也是这样想的,你在我眼里,不是师长、主任、高干,只是一位病人。为病人解除病痛,这是医护人员的天职,你难道不让我尽自己应尽的职责吗?再说了,我是靠做这个工作吃饭生存的,你难道要砸碎我的饭碗,不让我生存吗?曹正义无话可说了,只好把身体最丑陋的部位袒露在毛介兰面前。毛介兰像剃头匠掏耳屎一般,瞪大双眼,从黑洞般的肛门里一小勺一小勺往外掏大便。大便又硬又脏又臭,毛介兰强忍着强烈的呕吐感,小心翼翼地像剃头匠掏耳屎一般,生怕碰伤耳膜一样生怕碰伤肛门。掏出的大便,有的成块,有的像粉末一样,掉到床单上。毛介兰掏完了大便,还要把弄脏的床单洗刷干净,晾干或烘干,把老曹的身体擦洗干净,经常让他翻身,避免生褥疮。想尽办法改善老曹的饮食,让他多吃新鲜的有纤维的蔬菜,凉拌黄瓜、凉拌芹菜、凉拌芫荽,多放点麻油。在她的精心护理下,老曹渐渐大便畅通了,脸色红润了,精神也好了,心情也畅快了,觉得还应该好好活下去。毛介兰也很高兴,她知道生命在于运动,怎样让老曹运动呢?她琢磨着自编了一套床上运动健身操,第一节,头部运动,头前后左右转动,手把着老曹的头转动,并且嘴里喊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第二节,双臂运动,两臂抬高、举起,曲臂,伸臂,照样喊着一二三四帮助他做动作。第三节,手指运动,攥拳,放开,屈指,伸直。第四节,腿部运动,抬腿,屈膝,伸直,放平。第五节脚部运动,勾起,放平,左转,右转。第六节,捶打运动,半握拳,从上体到下体,依次挨排轻轻捶打。老曹不愿意做,毛介兰就耐心劝导,抓住他的手腿帮他做,常常累得汗流浃背。望着毛介兰一招一式认真快乐地帮助自己做运动,她为了什么呢?还不是为自己的身体健康着想?曹正义这位铁血男儿被深深地感动了,他不顾疲劳,随着毛介兰一二三四的口令,认真地做着床上运动健身操。毛介兰开心地笑了,当即表扬鼓励他,像体育老师表扬鼓励自己的得意门生。做完操,毛介兰给曹正义按摩,重点按摩颈椎、胸椎、腰椎、尾椎和关节。也不知她从哪儿学来的按摩技术,推拿揉搓捏,捶打劈扣拍,节奏明快,力度适中。曹正义常常舒服得眯着眼睛,很享受地安然睡着了。老曹睡眠不好,经常失眠,严重影响他的健康,俗话说,一夜吃个猪,不如一觉呼。毛介兰不仅用按摩催眠,还像母亲哄孩子睡觉一样唱摇篮曲催眠。她一边为老曹按摩,一边伴随着捶打扣拍的节奏,轻轻地柔柔地唱着小学老师教过的《摇篮曲》:

月儿悄悄上树梢啊哦,

风不吹来草不摇啊哦。

房前的小燕,

房后的小鸟,

都睡着了——

都睡着了——

我亲爱的小宝宝幺,

我亲爱的小宝宝幺,

妈妈拍你睡着了——

老曹在委婉温存的歌声中安然睡去,嘴角挂着微笑,像孩子似的睡得甜蜜温馨。毛介兰慈爱地望着这个老小孩,轻轻为他掖好被子,蹑手蹑脚慢慢地轻轻地离开床前,去为他洗刷换下来的肮脏衣裤,去烧煮他最喜欢吃的可口饭菜,她把全部母爱倾注在这个老小孩身上。夜晚,她守护在老曹的床边,像守护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冬天为他掖被子,夏天为他打蚊子。天气晴好,就把他抱到轮椅上,推出去晒晒太阳,兜兜风,呼吸新鲜空气。老曹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可以在她的搀扶下,慢慢挪动脚步走步了。她买来双拐,扶着他,让他走步。皇天不负苦心人,在毛介兰的精心照顾下,老曹渐渐康复了,只是还不能独立行走。老曹要求出院回家,院长同意了。老干局派小陈开车来接,院长和医护人员送到门口。望着老曹和毛介兰的背影,院长感慨地说,奇迹,真是奇迹。他指着毛介兰对医护人员说,她是最了不起的护士。

毛介兰扶着老曹坐在小车后面,心情很好,有一种游子归家的感觉。小车驶上长江西路,到二里街转弯进入文联巷口,斗大的“文苑”二字赫然醒目在大铁门上。门卫张子荣赶紧打开铁门,迎接他们。张子荣身材魁梧,脑袋很大,宽阔饱满的前额,戴着一副黑边框眼镜,很像省委第一书记李葆华,因此得了两个绰号:大头老张、葆华书记。人们叫他大头老张,他没意见,谁叫自己头大呢?叫他葆华书记,他很反感,自己一个看门的门卫,怎敢冒充省委书记?他越是反感,人们越是喜欢叫他葆华书记,连小孩子都喜欢叫他葆华书记。一次,外省的一位领导干部到文联来看望朋友,车子停在大铁门外,一个在门口玩耍的孩子,大声喊,葆华书记,快开门,有人来啦!老张打开铁门,那位领导赶忙趋前握住老张的手,很不好意思地说,哎呀呀,怎敢有劳李书记为我开门?失敬,失敬啊。周围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弄得那位领导莫名其妙,弄得老张尴尬至极。他工作认真,乐于助人,忙前忙后,为老曹搬东西。毛介兰扶着老曹走进文苑1栋101号,真有到家的感觉。在家千般好,出门事事难,是中国人的传统观念,老曹和毛介兰当然也不例外,他俩在房间里慢慢走着,体味着家的温馨。房间的格局被戏称为三叉戟:朝南并排三间房,像三叉戟飞机的机头,中间进门就是客厅,两边两室,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飞机机翼部位是一条通道,连接三间房,两边各有一个卫生间。飞机机尾部位是厨房。这样的格局很适宜文人的工作和休息,有客人来了,进门坐在客厅里,主人在书房写作或在卧室休息,不愿会客的,就由家里其他人去应付;必须见的客人,主人才从后面的通道走出来会客。主人工作或休息时,上卫生间都很方便。厨房远离前面三间房,烹饪的噪音影响不到主人的工作、休息或会客。老曹坐在书房写字台后的藤椅上,久久不愿离开。看着桌面上的笔墨纸砚和没有完成的书稿,像一个战士进入了前沿阵地,像一个主编在终审一部稿件,像一个作家在构思自己的作品。他热爱工作,无论是疆场拼杀还是文坛驰骋,他都很喜欢,很投入,他觉得都是为党为人民做事,为国家做贡献。他很喜欢女作家陈学昭所著的《工作着是美丽的》那本书,他深深地理解为什么工作着是美丽的,你看那对农民夫妇,刚才还在摔碗掼盆吵嘴打架,一旦下到田间,便全身心地投入农事耕作,忙得汗流浃背,欢欢实实;再看那对工人夫妇,刚才还在恶语相加势不两立,一旦走进车间,站到自己的岗位上,便全身心地投入工作,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工作,使人忘却烦恼,工作使人化解矛盾,工作使人变得高尚而纯洁。

第一拨来看望曹老的是文联领导,领导刚走,一批青年作家、画家、诗人便蜂拥而来。毛介兰忙着拿烟倒茶,这些客人嘴巴喝着茶、抽着烟,眼睛却直勾勾瞅着毛介兰,挤眉弄眼。老曹敏锐地感觉到这些小青年看望他是假,想刺探“老牛吃嫩草”的素材以便创作迎合大众胃口的作品是真。他厉声命令毛介兰到后面去,毛介兰张皇失措大惑不解地走进后面厨房去了。老曹示意小青年关上前后门,说:我知道你们的来意,想找点素材对吧?他脱掉裤子,露出了太监似的下体,说:看到了没有?啊?小青年们一下子惊呆了——他们想找点老牛吃嫩草的愿望落空了,一个个灰溜溜地夺门而走了。老曹家安静了,他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中去。经常三顿饭都是毛介兰送到他的写字台上,他才想起应该吃饭了。不到一年,他就完成了一百万字的《中国戏剧研究》再有三十万字,就完稿了。突然,他中风偏瘫了。他拒绝进医院,他要完成书稿。毛介兰陪伴他,精心服侍他,无微不至照顾他,整整十五年,他终于完成了《中国戏剧研究》这部独一无二的专著。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叫毛介兰请来文联的领导,拿出一式两份遗嘱,请领导签字,把文苑1栋101号房产无偿赠送给毛介兰。没过几天,他就驾鹤西去撒手人寰了。

毛介兰从一个中年妇女步入年逾花甲的暮年,她用18年的青春岁月,18年的爱心和汗水,送走了两位新四军老战士,换来了两位老将军对她的尊敬爱护,换来了文苑1栋101号房产,那过户的房产证和文联领导签字的曹老遗嘱无不证明她就是文苑1栋101号的主人。可是她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既不心安,也不理得,总觉得诚惶诚恐,像寓居在外星球上似的人和心都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