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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孟小书  2018年02月28日09:24

《满月》

作者:孟小书

出版社: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11月

ISBN:9787530217443

定价:29.80元

1

四月底,正是北京最好的季节。李赞站在会议室大门口正在点烟,我说,今天有雾霾,也别在外面待太久了。李赞说,那得赶紧点上换换空气。自从两年前的那次剧本讨论会结束后,我们就再无其他联系了。对他仅有的了解就是来自于文学期刊上他所发表过的文章和去年他出的一本长篇小说,故事虚虚实实,分不清楚哪些是写他自己,哪些是虚构的。

我问李赞,两年前的那个电影项目最后怎么样了,有下文吗?李赞长长地吐了一口烟,摇摇头说,不知道,投资方我也联系不到了。估计是没戏。我说,那他们把钱给你了吗?李赞说,就给了仨瓜俩枣的预付款打发了,剧本第一稿的钱就没再付了。我说,那如果还有投资方找你写剧本你还接吗?他毫不犹豫,接,当然接了。我就不信每次遇到的都是这种人。走,回去继续听讲。

我和李赞是在一次剧本讨论会上认识的,会上共四人。投资方、导演、李赞和我。接到投资方电话时,我正努力度过一段穷困潦倒的日子。前两个月领到的稿费已经基本用尽。为了节省开支,买菜时我会多走一站地,到远些的菜市场买菜。那里的土豆每斤会比超市的便宜一块钱,我是一个离不开土豆的人。同时我也戒了烟戒了酒,很痛苦。我是个作家,职业作家。写作是我生活的全部。那个投资方是从文学期刊上读到我的小说后找到我的。他们想拍一部关于都市爱情的商业电影,当时还没有任何想法。那是我第一次接到撰写剧本的邀约,当然第一反应是拒绝,因为那个时候我认为商业电影与艺术无关(当时的我自认为是个孤傲的艺术家)。此时,一个大爷从我身边走过,走过那一瞬间吐出了一口烟迂回在面前。见鬼的,烟虫上脑。那投资方在电话的另一头独自说了五分钟,而我却抓心挠肺地沉浸在那一口二手烟中。我只问了投资方一个问题,可以先把预付款打给我吗?

在剧本会上,投资方和导演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们对电影的期望,动不动就要投个几千万,票房要过几个亿的。我和李赞并没有发表过多的意见。散会后,李赞对我笑着说,你是写小说的吧?我点点头,他说,我读过你的小说,《浮萍》是你写的吧?我说,是。你觉得那篇小说写得如何?他过了半晌说,你不适合做编剧。那个时候,我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觉得他没有理由直接否定我。我说,你也是写小说的吧?我在期刊上也读过你的小说。他苦笑着,我两年没写小说了。这两年过得浑浑噩噩的,导演、编剧、写写画评影评。总之,和艺术、文字有关的事儿我都尝试性地做过,可到头来发现自己还是最适合写小说。可等到恍然大悟的那一刻自己又写不出来了,文学已经抛弃了我。像你这样执着写小说的人不多了。我说,你的选择没错。年轻的时候应该多尝试些不同的事物。也应该为了理想为了艺术做出更多的选择和牺牲。人这一生,走些弯路是必要的。我们在颐和园里朝着湖的对岸走,可怎么走也走不到。伴着北京四月天的阳光和惹人烦心的杨絮,脚下的路从未感到这么漫长过。

电影故事大纲在我们的反复讨论下,一个星期后交给了投资方。我们翘首以盼,都觉得那会是一个完美绝伦的爱情故事。几次,在写大纲的时候,我竟把自己感动得潸然泪下。可两个星期后被告知,项目暂停了,原因不明。从最后一次剧本会结束后,我和李赞再也没有见过面。那时的他已经结婚了,没有再次见面的必要。日子有条不紊地继续着,写作仍是我生活的全部。只是我写小说的目的又多了一个,我想让他看到我的作品,从我的文字中解读我,认识我。我认为这是我与他交流的唯一途径。而关于他怎样看待《浮萍》那篇小说,我一直都想知道答案,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再去问起。两年了,他没有在任何期刊上发表过小说。我与他的交流从来都只是单方面的。

李赞在会上继续给我传纸条,他说:散会了一起吃饭吧。我孤家寡人的回家里没饭吃。我看了他一眼,写了张字条回复他:你媳妇呢?他说,晚饭时候告诉你。顿时,我的耳鸣发作了。领导在台上双唇不停地闭合,阵阵刺耳的声音让我头痛欲裂。我故作镇定一动不动,这是个老毛病,我应对自如。每当在精神极度紧张兴奋或是受到某种刺激的时候就会发作。

散会后,李赞带我去了煤市街的一家涮肉馆子,店里乌烟瘴气,摆了五张桌子,其余四张都被挤满了。瓷砖地上泛着油腻腻的亮光。手写菜单贴在了墙上。店老板是个北京大爷,他招呼我们喝茶点菜,两个小伙计端着酒瓶子不断侧身穿梭在人堆里。李赞说,别看这是苍蝇馆子,那可是上过电视的。我们坐在了靠墙角的一张小桌子旁。我说,我也喜欢这种小馆子,特有安全感。李赞没看餐单,直接叫来了老板,两盘瓜条,白菜,粉丝,冻豆腐外加一瓶小二和两瓶冰镇燕京。据说这是老北京涮肉最纯正的吃法。点好菜后,我们彼此都有点尴尬,话题不知从何开始。李赞说,这两年我看你小说没少往期刊上发呀。我暗喜,说,你这两年过的怎么样?还在写剧本或是小说吗?他说,剧本还在写,但是没有拍成的。至于小说,有空的时候写写,但怎么写都觉得像剧本。酒菜逐渐上齐,老板依然在我们旁边不走。他一再嘱咐我们瓜条这部位的肉在锅子里涮不能超过五秒钟。李赞说,我离婚了。一年前就离了。我点上一根烟,由于此刻我的经济状况还不错,可以请他抽根烟,但他拒绝了。他说,我戒烟三个月了。我问他离婚的原因,他说,她受不了这种小馆子,她哪懂得这种小馆子其中的韵味?她也受不了我在北京的七八月份成天穿着人字拖鞋陪她逛街,我想和她讨论文学,她说她只想看《变形金刚》和《蝙蝠侠》,当然看这些电影也没什么不好,那些小白领也是需要自我释放的。她在提离婚的要求时所抱怨的这些,我认真做了反思,我这小半辈子是不是过得太压抑,太自以为是了。我所崇拜的,所信仰的东西是不是早就被这个时代所淘汰了。面对前媳妇的抱怨和指责,我只好低头,二话没说签了离婚协议。她选择和我离婚是对的,她适合找一个在思想和生活上与时俱进的人。我的存款不多,这事她也知道。她没要我的一分钱,在她临走前,我说我也没什么可以送你的,这是我新出的一部小说,是上下卷,精装的,出版社就给我印了十套,外面买不到,送你吧。她没要,说行李已经很重了,不方便拿。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联系了。

李赞说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说起离婚的原因。我没再继续问,他也没再讲下去。现在这样很好,我们面对面地坐着,彼此都很纯粹。在过去两年,我的小说中的很多男主角的形象就是按他的样貌和神态去写的。希望不要被他看穿。

这晚,我们都喝了很多酒。从涮肉馆出来的时候我依稀记得他说,和几个作家在小苍蝇馆里喝大酒,喝完还有姑娘拉着手,是人生一大美事。于是我说,那你就拉着我吧。他到底是否拉了我的手,已经记不清楚了。在回去的路上,我们聊了些什么?好像提到了电影、小说、非洲和焦虑绝望。当我第二天在自己的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2

李赞的出现打乱了我原本安静的生活,顶着一头乱发坐在床上,开始发呆。暗灰色的窗帘遮挡住了阳光,李赞没有传来简讯也没有打来电话。现在应该做点什么呢?我仔细回忆着平日的生活,却又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洗漱、吃饭、买菜、写小说、偶尔相约好友喝酒聊天。我很少打扫家里的卫生,家中只有四十平米,每星期花去一个小时做扫除足矣。与朋友的约会大多还在夜里。喝酒、扯淡、辱骂各路作家是永远不变的活动,一群寂寞的灵魂在夜晚用酒精来麻痹、温暖着彼此,这样很好,起码看起来我们并不孤单凄惨。

我拉开窗帘,灰尘在充足的阳光下静止了。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后,像往常一样,到楼下的小摊铺买了小米粥和灌汤包。吃过今天的“早餐”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作。手头在写一部短篇小说,小说是根据身边一位好友所经历过的事情改编的。一个小时过去了,只字未动没有任何进展。小说中女主人公的诉求变得模糊不清,毫无头绪。我站起身来,在屋子里盘旋了三圈,向窗外望了望,依然心烦意乱。手机安静地躺在床上,像具死尸。外面天气甚好,杨絮慵懒地飘着,或许应该到外面透透气。

准备出门时,手机终于响了。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快速而有力。打来电话的是杂志社,他们想约我写一篇有关旅行的小说,问我是否感兴趣。我将手机举在耳边,感受着每一下急促的心跳和呼吸。瞬间,一阵刺耳的噪音穿破脑膜。我不知对那位出版社的编辑说了一句什么,便挂下电话。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这一片漆黑中却又泛着点点亮光。这地上真是冰冷!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半个小时后。我甩甩脑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发现左胳膊肘摔紫了,左边头部也隐隐作痛,摸了下,摔出一个包来。我坐在床上,耳鸣消失了。世界再次变得平静柔和。我看下手机,又扔回了床上。日子从没这么漫长过。一切都是原本的样子,从未改变过什么。我拖着昏昏沉沉的身体走到厨房,为自己沏了一杯浓茶后,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未完成的小说在那里等待着我。我盯着文档上密密麻麻的字,它们变得很陌生。半个小时又过去了。我翻看手机通话记录,李赞的名字从未在手机里出现过,杂志社的编辑却在不久前打过电话。我突然想起来,有个关于旅行题材小说的约稿对方尚未得到我的答复。我喜欢旅行,我有讲不完的旅行故事。但由于经济原因,我很少出国,中国有太多地方还没有走遍。这个约稿我应该接下来,随后便答复了杂志社的编辑。手中未完成的小说恐怕还要再等上一阵子,我重新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写起了前年去江西婺源的一段旅行。我很庆幸编辑的来电,让我顺利度过了这个下午。

立春发来信息,说晚上老地方见。立春是杂志社的编辑,平时写诗歌,常见于各大期刊。我喜欢她这个人并不是因为她的诗歌,是她为人直爽痛快,我们交谈时,她就像小太阳般温暖着我。每周二和周六是我们固定的聚会时间,白家小馆就是我们的 “老地方”,馆子小点,但是热闹,老板热情,酒也便宜,燕京是买三送一。好馆子就是这样,有人情味。立春和二月提前到了,他们看见我后向我挥手。二月是个文艺混子。从古至今的玩意儿他都懂点,诗歌散文小说也都写点,但他从未发表过任何作品,因为压根他就拿不出什么像样点的作品来。每天干的事就是东晃晃西晃晃,他靠什么来维持生活一直都是个谜。我坐下来与他们寒暄着。二月说,今天随便点,我请客!我说,哟,看来最近赚着钱了?二月洋洋得意地不说话。立春,你不会又从你家里卖了幅画吧?二月说,告诉你们吧,前两天我去大栅栏,赌了一对文玩核桃,七百收的,凿开后,转身人家三千就给收了!立春说,真是剑走偏锋。我发着呆,心里不痛快。二月见着我没什么反应,你怎么了?一脸少女思春的表情?我说,我就是个“坐家”,天天坐家里,哪有什么春可思。立春说,人家二月可是阅女无数,你那点小心思瞒不过他的。我连忙说,别瞎猜了。亚格怎么又迟到了?每次都迟到,晚上让他买单!二月说,哟,他今晚要是请客了,那这一个月他可就要靠啃方便面过日子了。立春说,还得是一袋分三顿吃。说着,亚格进来了,一脸苦闷。亚格是和我一样的自由撰稿人,专栏作家,带着厚片眼镜,头发永远乱得像爆米花。圈子里小有名气。四十出头,至今未婚,养了四只狗。二月给他介绍了无数个姑娘,但亚格一个也没看上。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亚格坐在椅子说,不好意思啊,又迟到了。立春说,你能不能下次换个开场白?亚格苦笑了下,便又不说话了。我问亚格,最近是不是又写不出来?亚格想了下,轻轻点点头,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快一个月了。二月说,别呀,你的广大小粉丝儿们还等着你的大作呢。我上次帮你联系的那家出版社,你们谈的怎么样?亚格摇摇头,不好。我觉得写作这条路好像走到头了。立春,别瞎说,你其实身边就是缺个姑娘。你看人家冯唐,写什么都离不开姑娘,姑娘就是他的源泉,也是你的源泉。我们嬉笑着,亚格却仍然一脸苦笑,满脸的不幸福。这会儿,我的手机响了,是李赞。我看着手机,又塞回了兜里,继续喝着酒。手机在不停震动,我突然高兴起来,心情畅快了许多,张罗着大家干杯!数瓶燕京喝下去后,亚格醉了,他说,娶媳妇太贵了。说完这句话,他就一头从椅子上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我们都觉得那是醉话。亚格和我很像,生活简单却不单调。在圈子里,认识的人虽然很多,但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也就我们几个了。每周去白家小馆喝两次酒算是个念想。

老板最喜欢我们四个聚会了,可能是因为我们喝酒喝的多,也可能是听二月和立春聊天有意思。如果大家兴致好,我们会转场去隔着三条街的杨城串吧。那家串吧是24小时营业的。与他们在一起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即使无话可说,沉默对坐也是高兴的。我们彼此惺惺相惜,在这个时代有着相同的命运。

酒局快散的时候,略感醉意,李赞又打来电话。我决定原谅他。李赞在电话那头说,我上午参加了一个剧本会,是一部谍战电影,刚刚结束。我说,哦,会开得顺利吗?他说,剧本方面没什么进展。你在哪呢?我去找你吧。我说,我跟朋友在一起呢,不太方便。李赞说,不太方便?你喝酒了吗?我对着电话傻笑着,说不出话来。李赞又说,那明天晚上有空吗?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我说,明天应该可以,现在也不确定。李赞有点失落,我依旧傻笑着。我就这样一直听着他的呼吸声,他像一只公牛。我说,那就明晚约吧。

酒尽人散,我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开着车窗,感受着春天对我的善意。我打开手机,看着李赞的来电记录,想着明天的约会,想着明天的衣着,想着应该对他说的话。

3

早晨,睁开眼睛,今天依然没有阳光,猜不出是几点。坐起身来,头痛欲裂,似睡非睡的一晚总算是过去了。洗漱,下楼买早餐,准备回到书桌前写旅行专栏。面对电脑半个小时后,又是只字未动,有关旅行的趣事却一件也想不起来了。我有必要告诉立春关于李赞的事。立春在两年前一次文学讨论会上见过李赞,当时我也在。立春仔细想了下说,李赞?就是上次开会时骂我的那个人?我笑着点点头说,他那其实也不叫骂你,就是埋怨你几句。立春急了,拍着大腿说,他是哪根葱,还敢埋怨我!真是不想混了。我说,那谁让你不给他发表小说的。立春说,如果他连等三个月的耐心都没有的话,我劝他彻底打消混这圈子的念头。我嘟囔句,他本来也没想混。立春瞪了我一眼。那会儿立春还不知道我的心思。如果现在告诉她会怎样,她一定会极力反对的。想了想,不说也罢。可这件事独自憋在心里,又实在难受。我推开窗子,点了根烟,尼古丁和雾霾让我顺畅了些。事事都要顺其自然,强求不得。

出门前,我并没有特意打扮。穿着平时最喜欢的宽松柔软的亚麻黑色衬衫和一条半长的裙子,白帆布鞋。脸上擦了一点保湿霜,轻轻画了两条眉毛便出了门。出门后觉得应该再涂点口红,便又回了家。可涂着口红去吃饭未免太过刻意,又擦掉了。来来回回又耽误了二十分钟。第一次约会就迟到实在是说不过去,只好打了辆出租车。

约会地点是条静谧的小胡同里,是他一个朋友开的私房菜饭馆。饭馆除了我们两个再无他人,李赞偶尔与老板朋友寒暄两句,气氛轻松。四月份的北京,风是温柔的。正适合在夜下吃饭聊天。我问他,不是不准备再继续写剧本了么?他说,我试着和这个世界妥协,可是没成功。目前来看,剧本还是要写的。因为很多原因。他没细说,我知道他有他的考虑。再次见到他真好。这晚,我们都很清醒,没有喝酒。

临走前,李赞突然拉住我说,从前天晚上开始你就已经是我女朋友了,这事你还记得吧?我愣了下。就知道你酒量不行,那我再重新问你一遍,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原来,从昨天开始李赞就是我的男朋友了,“男朋友”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很陌生。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不能开口说话。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过于仓促。我的上一段恋情依然停留在大学时代,毕业后都试着与不同男性接触,可是都超不过一个星期。我总结过各种原因,似乎都是对方的错。所以没有比独处更适合我的了。我很确信,这算是一种疾病。自从两年前我见过他,与他在小说中聊天生活已经两年了。

我对他说,行。

李赞很高兴,应该说是很兴奋。他抱着我说,那你搬到我那里去吧,明天我去帮你搬家。不,一会就去搬吧?我们一起住,一起写小说。你把你的房子退了,还能省些钱。我犹豫了下,不然你住到我那里去吧,房子还是不要退。他说,也好。晚上,他去了我家。我们看电影,聊天喝酒。他是一个细腻温柔的男人。他说,我总是嫌自己太年轻,如果现在五十岁该有多好,或者更老一点。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觉得现在的自己早已被这个时代结束了。我是一个陈旧的灵魂,不应该出生在这个年代。但他又说,当我遇见了你便改变想法了,这应该是我的黄金时代。我问他,你为什么喜欢小说?我觉得你更适合写剧本。他说,我曾经与小说之间是亲密爱人的关系,我深爱着它,它也深爱着我。如此纯粹,如此简单。可现在不同了。电影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发出忽明忽暗的光来,电影声音很小,我们都看过它很多遍。我们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相互依偎着。李赞活动了下脖子,颈椎病是他的老毛病。这晚,我们喝了很多酒。酒精逐渐上头,我依稀记得,他最后对我说,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就离婚了,他们对我所追求的事情嗤之以鼻,他们不知道如果没有艺术,我也许在很早之前就死掉了。

同居的一个星期后,我和立春相约在了雍和宫对面的一条小胡同里,胡同里开着各式咖啡店、糖果店、服装店等。星期二的下午两点,这里流窜着各路文艺青年。我和立春在胡同里闲逛着,我对立春说,这么一条矫情的胡同不太适合咱俩。立春说,亚格给我介绍了一个时尚杂志,杂志风格略偏小清新。他们最近约我一篇稿子,是写关于文艺青年的小资生活的,我身边的大多都是文艺工作者,文艺工作者大多都惨兮兮的,他们的生活没人想看。总而言之,我得上这儿来找找灵感,看看文青的小资生活是怎么过的。我说,你不是号称自己是诗人吗?立春说,当个诗人是我毕生的理想。可是“理想”不给我饭吃。平时躲在家里,实在空虚寂寞或是觉得人生无望的时候自己偷着写写,给自己或是给你看看就行了。

我们挑了一间可以上网,并且窗台上趴着两只肥猫的咖啡店,因为在大多情况下有猫的地方就有文艺青年。咖啡店背景音乐是节奏轻快的爵士乐,三三两两的少男少女窝在沙发里手中捧着手机或是杂志。我对立春说,或许在写作方面我也应该换个路子。服务员端来了一壶花茶说,六十八。我俩对分了账单。立春说,文艺青年比咱们有钱多了。我说,六十八在白家小馆能喝多少瓶燕京呢!立春说,希望你早日加入我们的行列。

立春说,做饭洗衣买菜擦地这些小事,很快就会让你对一个人立刻失去兴趣的。我说,我们的生活好像不存在这些问题,因为每天醒来就已经是下午了,有时候冲碗泡面能顶一天。心情好的时候李赞或我就做个炸酱面。我们对吃都没有要求。唯一的问题就是我的生活自从有了他之后,我的一切都被打乱了,我不再八点醒来后下楼买早餐,写作读书的时间也缩减了三到四个小时。立春说,你不要忘记我们每次的聚会就好。可实际上,我和立春已经没有参加聚会两次了。经过这个午后,我似乎对小说创作这条路产生了质疑。不为别的,只为那一壶六十八的花茶。

立春自从放弃诗歌后,就很少再与二月和我联系了。往后的一个月里我也没有再见过她。我和李赞同居后,日子开始变得浑浑噩噩。我们的小团体算是临时解散了。

对于“聪明”的定义我一直很模糊,按照字典上的解释是,智商高,记忆力和理解力强。到底什么样的人算是聪明的?立春和李赞算是聪明人吗?他们很快就想明白了想出名就要换个路子走,即使这条路是被他们曾经唾弃过的,并且说换就换,毫不犹豫。而我还在原地徘徊,自我催眠,单纯而又固执地坚守着心中最初的理想。有时我觉得自己很傻。

这天傍晚,他回到家时一脸苦闷。我问他,怎么样,剧本会顺利吗?他说,又要重新改。过了一会,他把三十页的剧本从包里掏出来撕得粉碎,一边骂道,去他妈的,老子不伺候了!我说,不愿意写就算了,何必为难自己。他低着脑袋像是快哭了。我说,我晚上做了炸酱面,吃饭吧。他喘着粗气说,好。我们起身坐在饭桌前。客厅里散落着一地碎纸片,我们没有去看那片狼藉,只是盯着眼前的炸酱面,半天只吃了一小口。

饭后,我们窝在沙发里。电视里播着周星驰的电影《喜剧之王》,我们盯着电视,李赞一口口吸着烟,若有所思。我说,实在不想写就算了。何必为难自己呢?他有些不耐烦,你说的都是废话。你懂什么。我说,你这是什么态度,心情不好少拿我来出气。李赞站起来,甩门出去了。这算是我们的第一次吵架,也是李赞第一次“离家出走”。当他关门的那一瞬间,我停止了呼吸。我在沙发中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我看着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想要将它们拿起,但身体却不能动弹,一直僵那里。突然间耳鸣发作,天旋地转并且胃里的酸水在涌动着。我昏昏沉沉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李赞已经回来了。他坐在电脑边敲着键盘。我说,你刚才去哪了?李赞回头看着我,小区里坐了会。过了片刻,他又说,对不起。我没有再责怪他。我说,你在写什么?他说,剧本。地上的碎纸片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4

李赞和我的身材相近,同居的日子经常让我们无意间互穿彼此的运动裤或是T恤衫。搂着他就像搂着自己。五月,杨絮渐渐退散在空中。夜晚,我穿着他的运动短袖,与他一起准备去陶然亭公园散步。途中,当我们经过一个报刊亭时,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某本杂志中,我拉住李赞,站住了脚。我趴在那本杂志上,盯着立春的照片看了许久,照片下一行小字写着“后现代诗人、作家是如何解读当下的文艺青年们”。李赞说,要不要买一本?我摇摇头,不用,我们走吧。

陶然亭公园充满着我儿时的回忆,大雪山依然坐落在公园某处,经历了二十年的风雨,它变得陈旧和蔼。我指着大雪山说,我五岁的时候就敢从它上面滑下来。不过现在看起来,它一点都不可怕。李赞说,我曾经说过你不适合写剧本,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你的内心还藏有一份天真,与成熟相比,天真是一次性的,它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我在你的小说里能看出来。我说,这句话我在你的上一部长篇小说中读到过。它已经成为你的经典语录了吧?他笑了笑,李赞老师的经典语录还多着呢,你慢慢感受吧。我说,前些天我接了一个剧本的活,没告诉你。他站住脚,看上去有点生气。他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不应该有事瞒着我的。我说,你生气了?他说,剧本的活你不要接。接了你也写不好,你完成不了一个剧本的。我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已经签了合同,并且钱已经打给我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倒霉的。李赞掉头就走,我在他身后喊着,你就是个脆弱的人,终究会一事无成!李赞站住了脚,回头对我喊了一句,那你呢!你这些年又干了些什么!你以为自己是个艺术家吗?你只会躲在家里孤芳自赏。你其实就是害怕!然后他掉头便走了。我喊着,你给我站住!他没理会我,我跑上前冲到他的背后勒住他的脖子,你给我再说一遍!李赞用力推开我。我踉跄地摔倒在地。他对我说,你自己冷静冷静。我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我冷静下来后,坐在雪山脚下。立春的照片一直印在眼前。这些年我到底做了什么事情?除了发表几篇小说外,还有其他的吗?我不敢仔细想每天的日子。我开始否定自己,对写作产生质疑。我开始怀疑着未来以及人生。我的脸微微作痛,好像有人给了我一记耳光。我是一个脆弱的人,脆弱的人终究会一事无成。我摇摇头,对自己说,这都是李赞的错。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浑身充满着负面能量。或许我应该远离他。与此同时,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欺骗他。那份合同还没有签署。我想着李赞对我说的话——我的内心里还存着一份天真。当时的我没有意识到,仅存的这份天真已经在这晚彻底不见了。天色已晚,公园里的管理员在四处游荡,赶走还在漫步的游客。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制片方并接受了这次剧本的邀约,明天开剧本讨论会。我又给立春打了电话,本想约她喝酒,可她却已经在一个酒局里了。我说,我接了一个剧本的活。电话的另一头声音嘈杂,是一群陌生的声音。她喊叫着,恭喜你终于想通了。

晚上到家后,坐在电脑前看着合同。这时门铃响了,是李赞。他一下抱住我说对不起。其实应该道歉的人是我。他一直抱着我,说他刚一走的时候就后悔了。我说,其实那份合同我还没签,钱也没有打给我。他说,你又一次欺骗我。现在拒绝还来得及。我说,但我现在已经决定了,不要再劝了。李赞说,你是我女朋友,你当然要听我的!我说,凭什么,如果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只好分手了。他盯着我的眼睛,欲言又止。最后他终于安静了,只好与我妥协。这一晚上,我们各自对着电脑,揣着对彼此的不满。李赞看样子是在修改剧本,敲打键盘的声音像是在敲架子鼓,让我心烦意乱。我说,你能不能小点声!他眼睛盯着屏幕像是没听见一样。我提高嗓音又说了一遍,你能不能小点声!他依然不动声色。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两步跨到他身前,把他的电源拔了下来。李赞从椅子上瞬间弹起来,你是不是有病!两千多个字全他妈白写了!我说,活该!他冲进卧室,席卷自己的衣物。我说,你这是要干吗?他没说话。我上前拉住他的胳膊,他用力将我推开。拎着自己的包甩门走了。关门声一直迂回在家中,久久不能散去。他把东西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一丝他的痕迹。

久违的白家小馆依旧那么有人情味,依旧那么可爱。坐在这里与立春喝酒,像是回到了母体的子宫里。立春声音清脆,与我分享着她最近发生的事情。立春说,我最近新认识了一拨朋友,都是媒体圈的。他们这些搞媒体的人圈子特别广,人脉多路子也多,人也特别有意思。改天我介绍给你认识一下吧。我耸耸肩说,好呀。立春说,你别那么不当回事,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想要混出名堂来,圈子太重要了。一个人跟家闷头写,什么时候能写出来。说句你不爱听的,你得是个多大的才子,才能写出名来?我现在真觉得我以前那二十多年有点白活了。我左手握着啤酒瓶子,不自觉地扣着玻璃瓶上的商标,一语不发。立春说,别愣着了,喝酒啊。我说,我现在觉得这个世界对我充满着恶意。立春说,这个世界有多面性,看你怎么去感受了。曾经我和你的感觉是一样的,可是你看现在的我。当你和它妥协了以后,这个世界就是你的了。立春从包里拿出了一本杂志,这个送你,今天杂志社那边刚给我寄来的样刊。他们可真够抠门的,就给我寄了两本。怎么样,这照片照的还行吗?我说,照片真好看。我有种想哭的冲动,赶紧喝了一口酒,把眼泪压了下去。我把眼光投向别处,不敢看立春,现在的她太耀眼了。我对立春说,我和李赞吵架了,他把东西都拿走了,我们一个星期没联系了。立春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生活上的……我立刻打断她,不是你说的那些问题。有时候我无法控制情绪,我听不得别人对我的否定和负面的话,那些话会让我变得狂躁。我现在好像无法独立生活了,可又不能长时间地与人和平共处。立春,你说我是不是病了?那天晚上也记不得喝了多少酒,最后二月和亚格好像也来了。真想就这样一醉不醒。

那年的夏天我们到底有没有再见面,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一切都跟做梦一样。在陶然亭吵架并不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争执。那晚最后李赞没走,在我家里又住了一个星期后,我们再次因为某件琐事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执,他夺门而出。许多年后,我们再谈论起那次的争执时,彼此都很悔恨。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李赞。可就在这时,李赞的电影终于上映了。当我看到“编剧李赞”几个字清晰地印在宣传海报上时,我的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我在电影院门口犹豫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我害怕再次会爱上他。他的电影很快在网上有了盗版,我循环播放着画面劣质的影片很多次,五次,六次,还是七次。从白天到午夜。电影讲的是什么内容,我完全不知道。只是在对着电脑发呆,脑子里闪现的画面好像更精彩。

最后那次争执没有什么缘由,只因为我有些烦躁,很想吵架。具体吵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彻底惹怒我的一句话是——我知道,其实你就是害怕,害怕自己一个人。我坐在床上,停止了呼吸,脑袋里瞬间被真空了。我是如何被他看穿的?他说的没错,完全正确。我自以为隐藏得很深,结果还是被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像发了疯似的骑在他身上,殴打他。我希望彻底惹恼他,让他也给我一拳之类的。可是他并没有,他又说,你说你喜欢独处,那都是你为自己内心的孤独和脆弱所找的借口。你骗得了你自己骗不了我。我像一只已经中弹濒临死亡的兔子,彻底消停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他在嘲笑,可怜我。随后,他迅速收拾东西,轻轻关上门,就这么走了。除了殴打他,我应该还说了些别的,可是究竟对他说了些什么?那些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感到强烈的耳鸣,以至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究竟那些话是什么,直到很多年后我都想不起来。这真是让人苦恼,我应该为我所说的话道歉,可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我连和他道歉的机会都没有。此时是夜里两点半,又是这个时间。我们通常都会不约而同地在这个时间点里同时失眠。失眠的时候我们会看个电影,看着看着就会彼此依偎在一起睡着。有时看会书,随便嘲笑两句书中写的不好的地方,随意揣测作者的智慧。有时会做爱,直到两人筋疲力竭,在赤裸中睡去。现在,他走了,我应该做点什么呢?我又开始耳鸣了。一股刺耳的声音在我的脑壳里来回穿梭,我呼吸着,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它跳的如此剧烈。我仔细感受着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头。它们都在隐隐作痛,甚至连手指、脚趾、头皮这些末梢神经也在隐隐作痛。我好像病了。刚才发生什么了?我又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他走了,轻轻地关上门离去了。

早上睁开眼睛,看不见阳光。白纱帘遮住了阴霾天,屋里一片漆黑,分不清昼夜。我拖着倦怠的身体走到客厅。我站在餐桌前,看着眼前的咸菜丝,那是昨晚剩下来的。家里只剩我自己。这样的情境好像在很久以前出现过,我仔细回想,入了神。没错,就是我和李赞最后一次吵架那天的早晨,同样的小米粥灌汤包和一小碟咸菜丝,同样的季节——漫天的杨絮以及我身上这同一件睡衣。我想起了李赞临走时对我说过的话——其实我就是害怕,害怕一个人。我仔细琢磨着这句话,轻笑了下,我们谁不寂寞,谁不迷茫?手机在一闪一闪地发出亮光,可是我却听不见铃声。我蹒跚地将身体挪到电话旁,来电显示是李赞。可我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我盯着他的名字,直到屏幕暗淡下来。

无论承认这一点是多么痛苦的事,在那个自以为是黄金时代的我们都犯下了单纯而又无可争辩的错误。事实摆在眼前,我们不可否认。

——选自孟小书《满月》